Ruina 废都物语

作者：嬉野秋彦

第一卷 上 人物介绍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不知道该叫啥

泰蕾莎

求知欲与好奇心优先于一切的女学士，无论面对什么事都以理性来判断的现实主义者。她追寻着古代帝国之谜的答案。

温德琳

霍尔姆伯爵卡穆罗的独生女。天性好动，热衷于剑术和骑马等活动。在神秘声音的指引下，她发现了洞窟深处的遗迹。

艾尔森

对温德琳一见钟情，以其未婚夫自居的年轻骑士。涅斯大公劳尔三世是他的叔叔，泰奥罗则是他的堂兄。

妮露

杂货店家的女儿，温德琳自幼的玩伴。很擅长做料理和调药，但却没有一点魔术方面的才能。意想不到地有力气。

泰奥罗

劳尔三世的嫡子，统帅火车骑士团的剑术高手。他听闻霍尔姆周边的异变之后现身，但是好像怀着什么野心……。

卡穆罗

霍尔姆伯爵，格林瓦德氏的一族之长。他在30年前的拉洛兹安战争中是大显身手的骑士，如今也会露出宠爱女儿的父亲面孔。

帕里斯

温德琳和妮露的朋友，与她们一起前往洞窟探险。他平时在照顾突然失去意识的妹妹秋娜。

希冯

来到霍尔姆追寻地下沉眠宝藏的男魔术师。实力超群，只可惜举止粗暴，而且说话难听。

芙兰

泽贝克的孙女，照顾温德琳生活起居的女仆。她也被温德琳拉来协助地下遗迹的冒险探索。

泽贝克

侍奉卡穆罗的年迈管家。他原本是一位战士，在拉洛兹安战争中受到了卡穆罗的救命之恩并为之感服。

海灵丹教授

席瓦尔王立大学的教授，被泰奥罗聘请来到霍尔姆的硕学。连泰蕾莎也对他表示出几分礼让。

狄尼洛斯

好酒的赤脚医生，住在霍尔姆城郊的草庐中。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长于魔术的老贤者，妮露在他门下拜师学艺。

第一卷 上 序章 在骤雨与雷光下

请守护我们的都城和皇帝的荣光吧。阿格迪乌啊，愿您永世昌盛。

——霍尔姆近郊地下洞窟中发现的碑文节录

－－－－－－－－－－－

从散发出浓烈气息，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植物中拼死拨开一条路，终于爬出洞窟之后，才发现雨势变得愈加滂沱。天空阴暗，分不清是已经日落，或是还在日落之前。

视线穿过苍郁茂盛的树木枝叶，能看到耀眼的雷光不时切开天空。四周还残留着一些焦味，这是因为仅仅两小时前，就有一道雷电落在近旁。

若不是看到那道雷光，想必温德琳也不会来到这样的森林深处，更不会发现那个洞窟了。

「……」

温德琳喘着粗气，再次回头看那洞窟。

受到落雷直击而崩落的岩壁上，赫然露出了一道口子。常年居住在霍尔姆的长者们都未必会知道这个洞窟的存在，而温德琳之所以踏足这延伸向城镇地下的未知洞穴，则是一股难以抗拒的好奇心与冒险心驱使的缘故。

然而，如今她开始后悔，觉得自己的行为或许太欠缺考虑了。

「！」

猛然间，她似乎听到洞穴中传来了什么东西的吠叫，温德琳跑了起来。原本正在骑马出游的她并没有什么像样的防身武器。总之必须要尽快逃走，这个念头刺激着她的腿迈开脚步。

跑到距离洞窟有一段距离的林间小道时，温德琳已经满身裹着泥，被雨水打得湿透。途中她数次回头确认是否有人正追着自己。尽管明白那种错觉都是源于雨声，还有自己踩在泥地上的脚步声，可她就是忍不住要去看身后。

终于回到了系在树下的马匹身旁后，温德琳趴在马鞍上，试着平息再度变得粗乱的呼吸。

她听到了许多马匹的嘶鸣，还有蹄铁的声音，也正是在这一刻。

温德琳握紧唯一能用来护身的小刀，凝视向雨幕中。

一队人马穿越泥泞的林间路朝此处靠近。马上的男人们个个身披斗篷，斗篷下似乎还佩着剑。这副打扮，要说是旅人也太过于轻装，要说是猎人又少了至关重要的弓矢。唯独他们的马具质量精良，马匹也受过精心照顾，这些人至少绝非平民。

「……那边的姑娘。」

走在最前的男子看到温德琳后对她开了口。此人年纪大约三十来岁，脸上刻着一道十字形的疤。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迷路了？」

在霍尔姆近旁的这座森林里，生于此长于此的人是不可能迷路的。眼前的男子既然这样问，他恐怕并不是此地的居民，也许是从什么别的地方来的权贵之人——温德琳心想道。

「……不。」

温德琳思考片刻，开口回答说。

「只是突降骤雨有些为难。这周围没有什么能避雨的地方，但乘马加鞭片刻就可以回城——」

「是吗。」

带疤的男子望了望四下。

「……你是此地人氏？」

「是的。我出生在霍尔姆。」

「那这座森林想必对你也如自家庭园般熟悉，看来是我多操心了。」

「少主。」

带疤男子身后的一名骑士靠近他。

（插图1）

「恐怕您还需返回一次……对方现在只被通知说您还在路上，需要时间才能抵达。」

「知道了。」

带疤男子轻轻点头，随即调转马首。果然，这个人似乎是某个名门之子。

「姑娘，你回去时也要路上小心。」

「是，谢谢您。」

温德琳目送这队人马离开。

为何没有把看到的东西告诉他们，她自己也不明白其中理由。或许她只是茫然地觉得，不想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也不想让任何人发现，就好像它从没有发生过一样。

归根结蒂，就算说出在洞窟深处看到了怪物云云，又有谁会相信呢？

所以温德琳始终没有向任何人坦白，说自己曾踏入过那个洞窟，又在那里被可怕的怪物追赶。

几日后，温德琳将明白这样的沉默仅是徒劳而已。

第一卷 上 第一章 河流，血流

大河川流不息。

无论昨日今日，自遥远的太古时代起便持续为流域人民带来丰饶的大河艾克薇尔始终从东至西，缓缓地流淌着。恐怕往后的遥远未来亦是如此。

纵然也有汹涌泛滥之时，这条大河总体来看实则称得上平缓安静——如母亲般静静流淌。人们将它当作女神艾克薇尔本身，致以崇敬祈祷。

因此，祭祀艾克薇尔的神殿立于河畔或许也是一种理所当然。

「——你在看什么呢？」

泰蕾莎一手拿着皮革封面的大部头走来时，温德琳正抱膝坐在河边的突出岩石上。

若是沉默下来，她在众人眼里定是个充满理性智慧的美女，然而泰蕾莎这个人的嘴却连三分钟都闭不住。哪怕在读书的时候，她也好像头脑里的思考变成了语言漏了出来似的，全然不管旁人听不听，自己一个劲地说个不停。

和这个泰蕾莎结识经过相当的一段时间后，温德琳便发现她说的话大半都可以当作耳旁风。然而这个时候，温德琳却有了种想要继续和她聊一聊的心思。

「嗯……我在想，这条河啊，到底是从哪里流来，又会流向哪里。」

「艾克薇尔的准确源头现在还没有被确定吧？ 不过，它流向的终点当然就是大海了。神话里虽然将艾克薇尔描述成跨越现世和冥府，循环于两者之间，但那当然是不现实的。不过不能否认的是，在大河流域建立起文明的古代人，他们的生死观倒是被这恒久的流动极大地影响了。顺带一提，要说我的一己之论——」

「帕里斯现在怎么样了呢？」

温德琳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泰蕾莎的长篇大论。要和她交往而不感到压力，这也是必要的技能之一。

「啊……解咒的话大概很快就完了吧。阿坦毕竟是个老练又经验丰富的神官，更何况那东西虽说是诅咒，但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能被施加在那种防具上的诅咒，善加利用一下往往反而利大于害。简而言之，还是他的决心不够呀。」

温德琳并不觉得帕里斯的决心不够。动了心思去探索古代遗迹的人，不可能没有足够的决心。

这座新发现于霍尔姆城郊的遗迹之所以吸引众人前往，并非仅仅是因为坊间传闻说其深处沉睡着莫大的宝藏。更是因为通往遗迹的洞口被发现前后，恐怕栖息于那洞窟中的怪物们——即人们所说的夜种开始出没于霍尔姆周边，侵扰起人民的生活。

简而言之，深入遗迹便意味着要与上述危险比邻而生。不单是帕里斯，包括泰蕾莎和温德琳在内，他们都是知晓这些危险，却依旧前往探索遗迹的。

只是，帕里斯的命不只属于帕里斯一个人，这一点他心中大概也很清楚。

「——」

温德琳发出轻轻叹息，再度凝神望向流淌的河水。

悠久大河艾克薇尔怀抱中的国度，涅斯公国——之中的霍尔姆伯爵领，是温德琳生长的故乡。

霍尔姆伯爵领位于公国西南，与西席瓦尔王国比邻相望。公国虽与西席瓦尔王国同为构成大席瓦尔王国的联邦国，两国至今也有过数次干戈相交的历史，并非一直以来都保持着友好关系。

或许是基于这样的过去，霍尔姆总有一种边境城镇所特有——仿佛时常准备面对着什么——似的气氛。

然而对往来于两国之间的商人而言，这座霍尔姆城也正是他们重要的交易中心。虽与主要道路略微有些距离，艾克薇尔的存在仍然不可忽视，自古以来，大河与其下水系的船运为这座城镇带来了众多财富。

此刻大小船只正在温德琳的视线彼端扬起船帆，或是伸出无数长桨拨水前进，载着各式各样的货物往来。出入港口的船只鸣响的号角声音，也许恰是这霍尔姆城所发出的快哉之声。

「根据最近的研究啊，」

泰蕾莎一边读书一边轻声说。

「——似乎有一种极小的物质溶在血液中，把人维持生命所需的必须要素运往身体的各个角落。例如若是把手指根绑住阻止血流，那些必要的物质无从输送，据说手指最终就会腐朽溃烂。」

「嗯？」

不知泰蕾莎唐突地要说起什么，温德琳不由得转头凝视起她的侧脸。

「——我觉得，国家和人也是一样的。如果人或物资不能充分地抵达其庞大身躯的各个角落，国家就会慢慢从边境开始衰败。相反，假如人和物资能够充分地抵达各处，而且这又不断循环，国家就会渐渐发展壮大。正因如此——」

「你该不会是想说，河流对国家来说，就像是人体中的血管一样的东西？」

「大抵如你所言。你可要听好，温德琳君。我要说的不只是国家，而是更大的——对，哪怕对整个文明圈而言，大河也是不可欠缺的关键。当然道路的作用也不可不提，然而论单位时间内发挥的工作量，水运优于陆运可以说是不言自明。涅斯公国今日之所以有此繁荣，全是依赖于这条艾克薇尔大河，更不用说在涅斯公国之前，大河流域就已有高度发达的文明——」

「好像是叫做阿尔凯亚帝国？」

即使冗长的大论处处被温德琳打断，泰蕾莎也没有特别表现出什么不悦来。她满意地点点头，手指向大河另一侧的北方。

「古代帝国确实曾存在过。是怎样规模的国家，都城在何处，为何覆灭——除了传说和童话故事中的内容以外，很遗憾我们并不知晓，但那地下遗迹中发现的众多遗物，诚然可谓是其物证。且看吧。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些暧昧模糊的传说变城明确的事实，历史中的一页。」

「这还真是……了不起的雄心壮志。」

「你如果也想沐浴此等荣耀，我是一向不介意的。我就许可你也随我一起同行探索吧。终有一天，你的名字也不是不可能作为我的助手之一，小小地刻在考古学史上呢。怎样，我的宽容难道还不值得感谢吗？」

「啊，是是是。为未来的大学者泰蕾莎先生鼓掌鼓掌。」

酒都不喝一口，竟真能说出这样一长串来，这还真是值得佩服。温德琳叹着气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

看看神殿的方向，帕里斯正好从里面走出来，眯着眼睛望向天空。

「——帕里斯那边好像结束了。」

「哎呀呀……那个假面要是能卖掉应该也能换来不少钱的，结果还是在诅咒解除后就变成一堆粉尘了吗。」

泰蕾莎合上足以称为钝器的厚重书本，把它收进斗篷里。

「——这完全是那个冒失鬼的责任。本来我正想对他征收罚金，看在可怜的秋娜小姐的份上，这次且不再追究好了。你觉得如何呢，温德琳君？」

「嗯……就按你说的办吧。」

温德琳按住腰际佩剑的剑柄，从岩石上跳下来。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按着眉角摇头的帕里斯看到温德琳和泰蕾莎走来，随即挠着头发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

「按我的心情，真想让你当场正坐，然后对你发个一小时左右的牢骚……可惜就算不是一小时，而是花一整天，我也不觉得你这粗枝大叶的性格能有多少改观。何况为这种不会有结果的事情付出劳力也太愚蠢了。」

「都说了是我错了嘛。那个……真的对不起。」

「好啦好啦，其实我们两个也没有真的在意的。」

温德琳苦笑着轻轻拍了拍帕里斯的肩膀。

虽说身份是霍尔姆的统治者格林瓦德氏的千金，但温德琳从小便屡屡溜出宅邸，同镇里的孩子们混在一起玩耍。她与帕里斯至今已有将近十年的交往便可以追溯到那个时候。在温德琳心中，帕利斯不仅是青梅竹马的玩伴，也像是值得依靠的兄长，单论这一点，她就不忍心看到帕里斯表现出这般与往常不同，灰心丧气的模样了。

本来，帕里斯之所以会如此气馁，也并不是因为穿戴上了受诅咒的防具给温德琳她们添了麻烦。帕里斯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温德琳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我觉得，这个镇子也真是完全变了个模样啊。」

他望着算是镇子标志的方尖碑，嘟嘟囔囔地说道。

这座霍尔姆城原本就有商业市镇的热闹。远方的商人们所带来的异国风情，香料气味点缀的嘈杂感，这些都令温德琳中意。

然而，仅仅一月有余，霍尔姆的风向却有了巨大的改变。

「虽然我没什么说这话的资格……但街上的每个家伙，还真是一点都不遮掩那种『我就是冲着财宝来的』的面孔啊。」

人流量确实比以前增加了。可是，这些人尽是想着要一攫千金的投机之徒。

洞窟深处还沉睡着未经人手的莫大宝藏——这则如今已不可考是源自何人之口的消息，几乎在发现洞窟的同时席卷了整个镇子，又借着商人和旅人进一步扩散。原本住在城里热衷于炫耀自身实力的男人们自不必说，更多的贪财之徒开始从城外大举涌来，不问昼夜地出入于遗迹。城镇的风貌诚可谓是一瞬间就换了面孔。

「——什么，你们原来还活着啊？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变成夜种的腹中餐了。」

见温德琳等人来到方尖碑下的广场上，一个正在杂货店的店头对商品挑挑拣拣的年轻人刻薄地翘起嘴角笑道。

「切……你们的命比我想象得要硬嘛。多亏了你们，我可算是输掉跟那个独臂大叔的赌局了。」

这个口出恶言而毫无面愧之色的年轻人——希冯也是来到城里追寻地下宝藏的众人之一。据说他是个年轻却极有才能的魔术师，然而举止却是与俊俏面孔相反的粗暴，不仅说话难听，个性也刻薄。他与帕里斯尤其是见了面就要吵起架来。俗话说得好，关系好能好得吵起架来，可他们两个却并非如此，而是真的水火不容。

就连温德琳，要明确分出个是与不是的话，她也不喜欢希冯。这个人丝毫不掩饰目无他人的傲慢，要说有谁能与他心平气和地相处，恐怕除了超脱尘世的圣人，再剩下就是相当迟钝的愚者了。

帕里斯眯起眼睛，上前一步到希冯面前。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还在学怎么玩魔术的小弟弟。你要还有下次机会，劝你还是赌我们继续活着比较好。」

「走运的偶然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你要是想死在床上，我看还是少做这种你配不上的梦吧。」

「啊哦，你才是，不愿意早早死在玩不转的冒险里，就早点收拾东西回家去。小弟弟最适合的，还是躺在床上看你的故事书呀。」

「————」

「————」

两人互不相让，瞪着彼此，连鼻尖都要顶到一处去。霍尔姆禁止在城镇中的私斗，然而只要真有什么导火索，恐怕他们会即刻打破禁令扭作一团。

「要是打坏了店里的商品，就只好请你们用三倍的定价来买走啰♪」

唯独一个少女的悠哉声音插进了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

「——只要能保证这一点，剩下就随你们喜欢。好的，开始～♪」

坐在屋里看店的少女手撑着脸颊笑着说道。也许是被这淘气的笑声中和了心中恶意，希冯露骨地长叹一声，接着一撩披风背过身去。

「……我才没时间奉陪。」

「咦，你这就要回去了吗，小冯？ 下次真的要买点什么喔～」

「少叫我什么小冯！ 你活腻了吗！」

对少女的玩笑回以激烈反应之后，希冯便快步离开，消失在了广场上的混杂人群中。

泰蕾莎默默地目送希冯的背影远去，然后才一推眼镜，面向妮露开口道。

「我时常觉得，就刺激并惹怒那个年轻人的领域而言，你真是具备无出其右的能力。多么稀有，又多么无用的才能啊。」

「真是的～，再多夸我两句嘛，泰蕾莎♪」

「我没有夸你。只不过是陈述事实而已。——然而实际上」

「泰蕾莎这个人，讲起话来还是这么长呢。」

少女轻巧地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打断泰蕾莎的台词，解下身上的围裙挂在椅子背上。

「——妈妈！我稍微出去一下，店里就拜托你了！」

她朝店里喊了一声，接着走向仍望着希冯身影消失之处的帕里斯，把一个纸包顶在他的背上。

「把手举起来。」

「啊？ 干、干什么啊，妮露？ 我又做错什么了？ 我跟那家伙最后不是也没吵起来啊？」

「才不是想跟你说这个呢。再说了，这个东西就只是夹了肉的面包而已。」

名叫妮露的少女把纸包塞给帕里斯，然后又低声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你心里很急，但你也要稍稍对秋娜表示一点关心呀？」

「我才——啊，我明白了。」

帕里斯发出一声叹息，挠了挠头。

秋娜是帕里斯的妹妹，他仅有的家人。帕里斯之所以屡屡与温德琳等人一同探索遗迹，大半的缘由也在秋娜身上。

他把妮露交给自己的纸包塞进行李，然后对温德琳开了口。

「……我以为自己不是那样的。结果在别人眼里，这阵子我还是看起来很心急吧。」

「那也没办法呀，毕竟秋娜妹妹现在成了那个样子。」

「不是，毕竟我就是因为这个才给你们添了麻烦……我得让头脑冷静一下。再说了，我也想在秋娜身边陪陪她。」

「说得没错。稍加休息对你会有好处的。像你这样的冒失之人，尤其需要反省自己的时间。」

「……我说，你这样讲也未免太——」

泰蕾莎极其自然地说出了极其失礼的话，就连前一刻还表现出反省之色的帕里斯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我就先走啦！ 你们可别趁我不在的时候自己找着什么宝物啊！」

丢下这句话后，帕里斯冲少女们挥了挥手，接着便跑向他和秋娜两人居住的小屋。

温德琳则悄悄叹了口气。

「……可是，那种怪病的治疗法，真能在遗迹里找到吗？」

「这原本就是不知出自谁口的流言，真实性是不得保证的。……然而，那种想要寻找到一线曙光的心理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帕里斯唯一的家人，他的妹妹秋娜在夜种肆虐城镇的那晚遇袭，之后便一直如死去般沉睡着。帕里斯之所以频频跟着温德琳去挑战遗迹，实则是为了寻找能治疗这种怪病的方法。

「——包括秋娜小姐在内，陷入昏睡状态的孩子们，似乎全都在发病之前受到了夜种的袭击。考虑到这一点，这种未知病症与夜种、夜种栖息的洞窟之间存有什么关联性——人们想必会自然地如此推断。病症的治疗法，抑或是与之相关的线索就存在于广大地下空间的某个角落，这种可能性大概是不能否认的。」

妮露接着淡淡叙述的泰蕾莎说道。

「——再说，先是有消息说那个洞窟的地下有宝物，后来人们就真的发现宝物了呀。既然是这样，昏睡病的治疗法就在洞窟的哪里，这个说法肯定也是真的。」

「无论如何，帕里斯恐怕是抱着宁可徒劳也不肯错过的心态。寻医问药是要花钱的。哪怕在地下没有寻到治疗法，要说赚钱的手段，这个门路也是再合适不过了。」

「前提是，不在途中丢了自己的性命。」

「于是我也要把自己的战利品拿去换钱了。虽然换不来一笔巨富，但也至少大概能抵今天的饮食花销。」

泰蕾莎颠颠自己的行囊将它重新背好，接着便离开了。

妮露目送她离开之后，催着温德琳继续向前走。

「……反正，泰蕾莎就是那样的人，就算真的在探索途中丧命，她可能也不会后悔吧。」

「嗯。」

「但是你还有爸爸，所以还是别乱来比较好喔？」

「嗯……」

温德琳点点头，同意妮露的话。

温德琳是霍尔姆伯爵卡穆罗唯一的孩子。卡穆罗的妻子已经故去，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父亲的爱情全都倾注到了他唯一的掌上明珠温德琳的身上。

即便如此，卡穆罗却也没有强行阻碍温德琳的行动。究其原因大约是他也觉得自发现洞窟而始的一连串骚乱——夜种猖獗，奇病蔓延，所有这些的解决之策果真就在那洞窟深处。一方面以霍尔姆伯爵之名四处招募探索者，鼓励他们探索地下遗迹，同时却又担心女儿遇险禁止她靠近洞窟——身为执政者，这种话他是相当难说出口的。

走到运河的桥上，靠在栏杆上望着桥下清澈的河水，妮露叹了一口气。

「——虽然，从我们家的生意来想，现在这个样子不算全是坏处，但就算这么说，这个气氛也不能让人高兴地把手都举起来呀。再加上还有秋娜的病，我感觉心里有点复杂。」

夜种，奇病，治安恶化，受这些负面因素困扰的同时，霍尔姆也迎来了堪称遗迹探索热的好景气。外地来的探索者们让道具店和旅舍，酒馆，或是售卖刀剑铠甲的铁匠铺等等的生意蒸蒸日上。和母亲一起靠杂货店营生的妮露似乎是为此受到了罪恶感的苛责。

「——呀，温德琳小姐！」

两人一语不发地望着水面，直到这道与今日蓝天一样明朗的声音飞入耳中。

跑来的人是个穿着优质铠甲的年轻骑士，而且还奋力地挥着手，恰如亲近人的狗激动地摇着尾巴那般。不只是铠甲，此人的仪表同样体现出其家境之优良。说得好听是贵公子，说得难听则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艾尔森大抵毫无疑问属于后者。

一路穿着铠甲叮当作响地跑过来后，艾尔森首先不满似地对温德琳开口说。

「实在是太过分了，温德琳小姐！你居然完全撂下和我的约定！」

「什么？约定？」

「碰面的约定呀！ 我们不是约好要避开别人的耳目，分别潜入洞窟之后再汇合——」

「咦？温德琳，你和这个人许下了那种约定吗？」

「没有没有！ 再说，我跟他讲最后一句话都是在三天之前……」

温德琳慌忙摇头否认。

「咦咦！？ 那就是说这个人，单方面地觉得和你约好了，然后就把自己被爽约当理由来责备你？ 哇……」

「请等一等，妮露小姐。虽然的确如你所说，现在想来不可否认当时我的说明的确有些许不足，可是凭我与温德琳小姐的关系，如今哪怕不用特地多言也——」

「……我从以前开始就在这么想了。这个人该说是无谓地积极乐观呢，还是特别地自以为是呢，虽然我觉得他也不算什么坏人啦。」

（插图2）

「嗯。」

艾尔森身上或许确有如此的一面。尽管嘴上大谈令人尴尬的理想论——比如贵族与平民应当如何携手共济云云，他实际上却对贵族之外的人们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无甚了解。换用一种更不客气的方式来形容，就是不谙世事却又喜欢幻想的贵族少爷。然而尽管自以为是，尽管稍稍欠缺设身处地考虑他人心思的能力，艾尔森所表现出的这一切中没有丝毫恶意却也是事实。

此时他依旧没有察觉到温德琳和妮露脸上的微妙表情，只顾说着自己本次的战果。

「所以我没有办法，就只好一个人去冒险啦。准确地说其实是和在地下遇到的三个探索者一起，可是讲实话，他们的实力比我低了好几个台阶，实际上还是我一个的冒险，哈哈哈。」

「……温德琳，我还要给商店进货，我先走了喔。」

妮露以一副腻烦的神情对温德琳小声讲完后便迅速离开了。她与艾尔森之间原本没有多深的关系，所以大概才能这样干脆利落地退出对话，可惜这是温德琳做不到的。

「抱、抱歉！」

阿尔森讲述自己的英勇事迹以及如何大显神威击败夜种时，温德琳终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并且手指向镇子北边的山丘。

「……我也到了必须该回去的时候，这些故事就下次再——」

「啊，对了！ 那么，接下来就在温德琳小姐的房间里讲吧。」

「怎么这样！？」

「不不，不用客气不用客气！ 其实我也因事要前往霍尔姆伯爵的宅邸呢。」

「我们家？ 今天？ 就现在？」

「啊哈……原来如此，想必是令尊还没有告诉温德琳小姐吧？」

「……爸爸告诉我……什么？」

温德琳在这三日间都潜入地底，一度也未曾回到宅邸去。和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也已是三日之前，更不必提当时她一心只想快些甩开劝阻自己的父亲尽快开始冒险了。

「……说起来当时，爸爸好像确实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对我讲——」

「啊，那一定就是我要说的了。……真是想不到啊，温德琳小姐你也——」

「你知道些什么吗？」

「当然了。当然，但是，我觉得由我来告诉你也不太符合礼数，所以我们快点回到宅邸去吧。快点快点！」

「…………」

不带偏见地讲，艾尔森的确不是什么坏人。事实上他是与狡诈一词相去甚远的，善良的年轻人。

只是即便如此温德琳还是总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原因在于艾尔森不知体察气氛，结果自然生出的一副厚脸皮，以及最重要的，他总以温德琳的恋人自居的态度了。

「——所以，爸爸要说的话到底是什么？」

温德琳轻轻推开若无其事就要搂住自己的腰充当护花使者的艾尔森，同时快步向前走。

「这些还是到宅邸之后再慢慢——」

「我不需要你这样关心。……不过，你要是不想告诉我那就算了。」

「我没有那样的想法！ 只要温德琳小姐希望，我可以一整天都只对你讲话！」

「……那又会变成拷问了。」

「咦，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快告诉我，爸爸要说的究竟是什么？」

「其实啊，霍尔姆伯爵有一位从首都来的客人将要抵达，就在今天。」

「客人……？」

「不过这位客人是谁，我就不能告诉你了。」

艾尔森说完愉快地笑了起来。他特地想让父亲介绍给自己的客人究竟是何等人也，温德琳没有半点线索，不过无论如何，只要回到宅邸之后谜团自然就会揭开了。

「大小姐！——温德琳大小姐！」

走到通向宅邸的缓坡时，一位身着女仆装的少女似乎是注意到了温德琳，随即不顾裙摆翻飞从屋中飞奔出来。这位少女——芙兰是宅邸管家泽贝克的孙女，两人一起在宅邸里工作。

「芙兰，出什么事了？」

「您终于回来了，太好了！ 今天早上有一位客人来访……总、总之，请您快点从后门进来，别让老爷发现，然后立刻换好衣服——」

「怎、怎么了？ 你说的客人是谁？」

「我也不清楚，但好像是地位非常高，而且看起来很凶的人。老爷说，温德琳大小姐您也要去和他打招呼——」

「我知道了。——艾尔森！你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准讲！ 如果你把我今天才回来的事情告诉爸爸，我就永远再不会跟你说第二句话了！」

「这可叫我如何是好！ ……啊啊，对你的爱与对霍尔姆伯爵的忠义，我就要在其中左右为难了吗——」

但此时温德琳已经顾不得把手按在额头上喃喃自语的艾尔森，她跟着芙兰一同偷偷回到了宅邸里。

「——地位很高又很凶的人，那他是爸爸认识的人吗？ 是不是哪里来的贵族？」

「老爷对这位客人大加赞扬，所以我想他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他的衣着打扮也十分高雅……只是，脸上有一道很可怕的刀伤，看起来并不像是一般贵族。」

「……伤？ 脸上有伤？」

此时温德琳已经扯掉了裹着干裂泥巴的衣服，洗过脸，正借着芙兰手换上正装。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她不由得开始凝视起镜中的自己。

「温德琳大小姐？ 您怎么了？」

「脸上有刀伤……到底是怎么样的情况？」

「就是、如我说的……脸上有一道这样的，突兀的十字伤疤。明显是什么刀具留下的。」

芙兰看起来虽然娇弱，但也受过祖父泽贝克的训练，剑术的本领不算差。能被她形容为刀伤，想必一定不是偶然的意外所致。

而温德琳听闻对方脸上有十字刀伤后，心中首先想到的便是雷雨之日，在洞窟附近的森林中遇到的那个男子。她记得那个男子的脸上也有伤疤，还被随行的骑士以少主称呼。

「我要拉紧了，温德琳大小姐。」

芙兰把脚抵在温德琳的背上，用力把束腰的绳带紧紧拉住。最近连日前往洞窟冒险，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和这束腰打过交道了，此刻温德琳更感觉格外地局促。

「温德琳大小姐……那个，您有些——」

芙兰一边系好束腰，一边试图寻找合适的表达。温德琳盯着镜子瞪着她，开口说道。

「我、我先声明一下，这可不是胖了，是增加了肌肉！」

「当然，我就是想要这样说。您的上臂和小腿的确变得十分紧实了。」

已经在阴暗潮湿的洞窟中连连遇险，与夜种有过许多次周旋交手，倘若如此还能发胖，那也未免太过无可救药。温德琳虽然被束腰勒得喘不过气，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半点难受。经过复杂的工序，她终于换好了华丽的礼服裙。

「——好了，穿好了。我们快点下去吧，温德琳大小姐。」

「等一——！ 肩、肩膀借我抓一下，芙兰！」

平日里一直穿着坚固皮靴的温德琳，此时只觉得这种搭配礼服的高跟鞋穿着格外难以维持平衡。她借着芙兰的肩膀站稳，这才急匆匆地走向父亲和那位客人所在的大厅。

「父亲！」

趁着穿过长长走廊的机会总算适应了这双鞋子后，温德琳摆出一副平平的面孔走进大厅。

「……你终于回来了啊，温德琳。」

「您在说什么，我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

堂而皇之地用谎言回答了一脸难色的父亲后，温德琳看了看正站在父亲对面朝自己轻轻挥手的艾尔森，以及伫立在窗边眺望庭院那个高个男子的背影，接着她提起裙摆深深低头行了一礼。

「我因身体不适一直卧床休息，听闻有客人造访，于是想要至少致以问候——」

「不用再说这种已经戳穿的谎话了。」

卡穆罗小声制止了温德琳的台词，接着叹着气整了整自己的宽领巾，面向窗边的男子说道。

「——殿下，这是我的独生女温德琳。还请您恕她迟了礼数。」

温德琳的眉毛轻轻跳了一下。自己的父亲卡穆罗治理着涅斯公国的霍尔姆伯爵领，能被他称作殿下的人物可谓为数甚少。

「…………」

窗边的男子无言地回头——或许该说是果不其然——他正是温德琳在森林中遇到的那个带着十字伤疤的贵族。

「——温德琳，这位是涅斯大公劳尔三世陛下的嫡子泰奥罗殿下。殿下为平定那地下洞窟发现前后此地发生的一系列混乱，特率领麾下骑士团从首都光临。」

「感谢您不辞辛苦前来。」

劳尔大公的嫡子。听到这里，温德琳的心中直冒冷汗。虽然并未对这个名叫泰奥罗的男子有过什么不敬之举，可劳尔大公之嫡子，换句话说也就是将要继承父位的次任涅斯大公——更直白地说，就是这个国家的下一位君主。温德琳不敢直面这位未来的涅斯大公，只好始终低着头打完了招呼。

「原来如此，早有耳闻武勋卓着的霍尔姆伯爵卡穆罗膝下有一女儿，视若掌上明珠……今日一见果真出众。纳泽利的社交界中，也未必能有如此的贵妇人。」

「何以称得上贵妇人，您真是言笑了……温德琳还只是个孩子。」

泰奥罗丝毫不吝惜赞美之辞，卡穆罗则立刻加以否认。

只有艾尔森露出自豪得意的模样开口说。

「温德琳小姐！其实殿下可是我的堂兄呢！」

「堂、堂兄……？」

来客竟是涅斯大公之子，这已经足够令人惊讶，更让温德琳没想到的是艾尔森居然就是他的堂弟。这也意味着艾尔森是现在涅斯大公的侄子。或许他那说得好听点是不食人间烟火——说得不好听就是不知人间疾苦——的表现，归根结蒂原因还在于如此优越的家境。

卡穆罗之所以一面为艾尔森对温德琳的纠缠感到为难，一面又没有动用伯爵权威强行驱赶他，原来如此，理由若是艾尔森的家世那就说得通了。

温德琳恍恍惚惚地看着眼前这位笑眯眯的年轻骑士，突然又回过神来对父亲问道。

「父亲，您说平定混乱是指——？」

「可憎夜种跳梁猖獗自不必提，探索者和商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入，令我霍尔姆治安迅速恶化。话虽如此，却也不能再向陛下借调军队，毕竟这里实在是临近于国境。」

从霍尔姆出发再往西走一点距离，就已经来到了西席瓦王国的边境。当然这里常驻有国境警备队，但国境冲突一旦爆发，这座霍尔姆城就会成为纷争前线的一大据点。向霍尔姆增加兵力难免会刺激西席瓦王国的情绪。卡穆罗所说的就是这一点。

「当然大公也为此忧虑——」

「父亲也在为此事忧虑。」

泰奥罗很快举起手示意艾尔森住口，自己接着淡淡讲道。

「——但是，正如伯爵所言，向此地派遣公国军队，只会无谓地引起西席瓦的戒备。更何况帕夏王女以血气方刚闻名。」

「就、就是这样！ 所以公子就亲自——」

「亲自率领麾下的骑士团，来到了霍尔姆。」

这次则是卡穆罗打断了再次按耐不住的艾尔森，对温德琳说明道。

「……冒险者，探索者的名头虽然听起来响亮，其中却不乏心中有鬼的罪犯，力气虽大独无头脑的不逞之徒，再或是离开了战场的佣兵。这些人等若能专心老实地探索遗迹倒好，可惜其中许多人却鬼迷心窍，干起了抢劫商队旅人的犯罪勾当。殿下的『火车骑士团』正要管制此类事件，为恢复霍尔姆的治安助力。」

温德琳初次与泰奥罗相见的那日，将泰奥罗称作少主的男子或许就是那个骑士团云云的成员。

总之，现在温德琳明白为何卡穆罗要摆出比以往更坚决的态度将她留在宅邸里了。因为泰奥罗是对父亲而言——不，对整个霍尔姆伯爵领而言都关乎前途大计的贵客。

「名目上是遗迹探索的监督官，然而这无足轻重。为了解决问题，余将尽余一切所能之事。……温德琳小姐，今后也要多靠你相助了。」

泰奥罗的言辞以大公之子的身份而言虽有些粗陋，但温德琳觉得这反而表现出他简朴刚健的性格，让人很有好感。更何况要说不像贵族这一点，温德琳自己也是泰奥罗的同类。

☆

随着地下洞窟发现，形形色色人等追求一攫千金之梦来到霍尔姆，另一番事业也在这里雨后春笋般地发展起来，那就是收购探索者们带回的保护，或是向他们出售探索中所需道具的商业交易。

然而，这些生意中却有大半一开始就未能走上正轨，至今仍在苦苦挣扎求存。要说原因，恐怕在于此地霍尔姆早已被平戈商会深深扎下了根。

平戈商会在公国西南部经营起了稳固的商脉，据泰蕾莎无意间听到的消息所言，商会之主平戈在首都贵族中也有不少门路。最近他们的做法则是先向探索者收购带回的珍宝古董，接着挑出其中尤其引人注目的珍品再高价卖给贵族中的好事之辈。

平戈为了驱赶嗅着金钱气味一拥而上的其他商人们，甚至还雇佣暴徒做起背地破坏的勾当——市场上甚至还传出了这样的流言。而事实上平戈也的确是个使出此种手段也不稀奇的人物。

「……不过，商会长是圣徒还是恶棍又能怎样，对客人来说重要的还是价格是否有利，商品是否齐全。——啊，我有东西想请贵行收购。」

「感谢您时常惠顾。请稍等片刻。」

泰蕾莎将带来的货品交给她已经熟识了的店员，然后决定在店里四处看看以打发时间。

平戈商会的店铺开在霍尔姆城濒临大河的港口处。这个商行不但与普通客人做生意，也是商会经由水路向公国各地收送货物的一大据点。

药草与香料的气息，蜡烛和油脂的味道，这些气味在杂乱的店内融为一体，酿成了一种独特的氛围。霍尔姆眼下正在遗迹探索带来的商业热潮高峰，店里陈列的商品也多为提灯、打火石、便携食粮，或是武具等等对探索者来说不可欠缺的东西。

「……这样的药草可不常有。下次应该想办法悄悄地在妮露君或者谁的身上试一试。」

泰蕾莎看着一株气味实在难称得上芳香的草药时，刚巧又看到一个老人从店铺深处走来，她随即不禁端详起这张面孔。

「……海灵丹教授？」

「唔？ ……唔喔！？」

听到泰蕾莎的声音，老人也惊讶地睁大眼睛。

「果然……这不是席瓦尔王立大学赫赫有名的大怪人，蓝古巴特·O·海灵丹教授吗？」

「这么说来，你是艾姆诺斯家的奇葩——」

「嗯？」

「不不不，是我说错了。……呃，你是艾姆诺斯家的泰蕾莎小姐……没错吧？」

「虽然我不是什么能称得上『小姐』的淑雅女子，不过，您说得没错。」

泰蕾莎原本出身于西席瓦尔王国，和这位老学者海灵丹则是在席瓦尔王立大学相识。她对海灵丹教授的个人藏书颇感兴趣，曾几次造访过对方家宅。

海灵丹教授背着沉甸甸的行囊，不解地皱眉打量起个子比自己还高的泰蕾莎。

「……我以前听闻令尊令堂说，你为走上神官之路在神殿修行……怎么又会在这座城镇遇到你？」

「啊，我很早以前就被神殿赶出来了。」

「赶出来？」

「原本我也并不是想要成为神官，只不过是想去读尤鲁弗莱尔大神殿的藏书而已。尤其是沉眠在禁书库里的『神帝纪』，无论花费多么巨额的财富，没有契机恐怕也难得一见吧？」

「嗬，也就是说，你特地走上神官之路，原本只是为了读大神殿的禁书而已？」

「简单来说的确是如此。不过倘若有必要，我至少也能做一做巫女行使的事务。」

「可是，就算成了神官，禁书库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进去的地方吧？」

「只要有借口走进大神殿里，剩下的其实是意想不到地轻松。毕竟那里的神官们啊，不知为何似乎各个都毫无根据地觉得他们身边没有一个人行为不轨，更不会偷走如此重要的钥匙。悄悄地用复制的钥匙溜进禁书库里，对我而言可没什么难的。……只不过，我还没找到要找的书就漏了馅，然后问题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也就是说，你在大神殿里也干了同样的事情？」

海灵丹教授捋着胡须，疲累似地叹了口气。

「同样的事情……？您是说？」

「你在老夫宅邸里也做过的事情，你难道忘了吗？」

「我日日忙于积蓄新知，过去那些无足轻重的小事都故意抛下忘记了……我做了什么吗？」

「老夫珍藏的善本书，不也被你拿去了好几部吗？」

「啊……」

说来似乎确有此事。泰蕾莎之所以会那么做，是因为她觉得那些书与其待在教授的书库里，远不如在自己手边更能发挥价值。可惜这样的想法大概除了她以外再没有谁能够理解。

「那时有令尊令堂出面调停，我就没有诉诸公堂……你可真叫人不知如何形容，这样难免迟早要闹到公家去啊。」

「所幸我至今还没有被闹到过公家去。大神殿也不过是发了一堆牢骚然后把我赶出来而已。」

「……那你就应该好好感谢令尊令堂。」

「他们孕育了我这样的世纪天才，既然沐浴如此荣光，做一做这些背后工作也无妨。」

泰蕾莎毫无愧色地对旧识的老学者说道。

「——说来，教授您又是在这里有何贵干？ 莫非又是研究两手拿着金属棒踏着奇怪的步子……是叫探求卜问吗，您莫非还在继续那种基于迷信的毫无益处的研究？」

「……你可真是个无礼的人。我看还是多让大神殿对你管教管教才好。」

「那样对人类社会整体可是一大损失。」

「真是的……我是能像你一样厚脸皮，每天想必会开心极了。」

海灵丹教授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就要走出店铺。

「教授！ 您到底是在这座城镇里调查什么？」

「不能告诉你！ 再引起你入室盗窃的兴趣那还怎么办！」

教授连头都不回，大步消失在了人流中。

「真是个失礼的老人，居然把我说成是小偷……不过我心胸宽大，就不跟他计较了，谁让他只是个一腿踏进棺材里的顽固老人。」

泰蕾莎对自己解释一番，再次回到店里。

「——客人，本次价格评定的结果是这样的。」

「嗯。」

店员在银制托盘上摆出几枚银币和铜币指给特蕾莎看。尽管难免感到被趁机杀了几分价格，可是此处能立刻将带来的货品换成金钱，这是别的店铺比不了的优点。更何况今日带来的小颗宝石以及武具之类，钻进遗迹里是要多少有多少的。

「算了，就这样吧。」

特蕾莎拿起钱币，又对店员开口说。

「——话说回来，新书现在到货了吗？」

「是的，昨天船运送达的书籍在这边。」

原本霍尔姆对公国而言是西南的边境，获取学术书籍需要耗费极大的一番功夫，不过如今平戈商会定期地大量上架涉及古代史和魔术的书籍，对泰蕾莎这样的书虫而言，这是她频繁光顾的另一大理由。

「究竟是圣徒或恶棍先姑且不提，这个平戈至少是个有眼力的机敏之人。」

地下洞窟的最深处有一座不知不觉间被众人以「龙之塔」称呼的古代遗迹。考虑到这一点，与古代史相关的书籍想必会为今后探索提供帮助。恐怕平戈商会商会也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开始积极销售此类书籍的。

「……唔？」

泰蕾莎扫视摆满各类书籍的书柜，却忽然蹙起眉头察觉到一种异样感。店员说昨日新书才刚刚运抵，可就她所见书柜的内容却与之前来时相比无甚变化。当然也有少量未曾见过的书本，但尽是些关于料理食物，远国地理志之类，眼下难以撩拨起她兴趣的东西。

「——你说昨天新书才到，里面没有关于古代史或者魔术的书吗？」

「啊……那些书，大体都被刚来的那位客人买走了。」

「什么？ 到底是谁，是什么歹人？」

「并不是歹人……就是刚才与客人您交谈的那位老者。那位胡须花白的——」

「海灵丹教授！？」

泰蕾莎慌忙飞跑出去四下探寻老学者的身影，然而那矮胖的背影已经消失无踪了。

「那个海灵丹教授，我记得也在靠着他那探求卜棒搜寻古代魔法帝国的踪迹……也就是说，教授也推测帝国失落的故都就埋在这一带吗——果真如此，那可就有趣了。」

沐浴着繁忙港口的和风，泰蕾莎嘴角露出挑战似的微笑。

第一卷 上 第二章 云雀亭

站在温德琳的视角上，霍尔姆公爵卡穆罗这个人与其说是贵族，倒更像是骑士和战士。而骑士和战士是难以八面玲珑，精于人情世故的。

倘若大公之子从首都光临，普通贵族想必定会诚惶诚恐地殷勤款待，抓住一切机会竭尽全力地在大公耳中留下一个好名声，然而卡穆罗对这些可谓是想都未曾想过。

泰奥罗抵达宅邸的当夜，晚餐餐桌似乎的确比平时豪华了一点，但结果也仅此而已。卡穆罗没有为他准备精心着饰的美女，也没有送上宝石箱「聊表心意」，甚至连恭维奉承的话都没有半句。

温德琳也在晚餐餐桌边陪坐，但卡穆罗聊起的话题却尽是探索者带回的遗迹情报，一点点开始恶化的领内治安，以及国境周边的情势等等。泰奥罗居然也不但对此没有任何抱怨，反而听得相当投入，有时甚至还会提问，或是与卡穆罗交换看法。

「……说得好听点，大概是因为他们两个都是简朴又看重实际的人，在这一点上聊得来的缘故？」

卡穆罗和泰奥罗的谈话对温德琳而言不仅晦涩难懂，而且令人无聊。可是正是因为泰奥罗的来访，这阵子屡屡溜出宅邸的温德琳才得以免于父亲的说教，这也是事实。

为了避免不小心卷入他们的对话引得节外生枝，温德琳吃完饭便早早离开食堂，换上轻便的服装，拿起她那闪着钝光的剑来到中庭里。

芙兰端着加了香料的红酒走来，看到温德琳用来练习的剑后好奇地说道。

「我没见过这把剑呢，温德琳大小姐。」

「这个是我在探索遗迹的时候找到的。」

这把剑从尖端到剑柄通体呈钝色的银光，拿在手中有良好的平衡感，很快就能运用自如。温德琳的左右手同样灵巧，她平时不怎么用盾牌，更多时候是双手各拿一把这样的单手剑来战斗的。

不过若想今后也继续探索，仅靠温德琳先前积累的武学知识还不足够。温德琳从父亲身上学到的经验全部是以人为假想敌的剑术。这些技巧只有在对手也是人类的时候才能成立，可是探索中温德琳等人遭遇的敌人大部分都是夜种——换句话说，是不属于人类范畴的。

当然夜种之中也有个体像人类一样使用武器和防具。温德琳找回来的这把银剑，或许就是某个类人的夜种小心珍藏的最后王牌。

然而且不说夜种中那些全然不具备人形者，夜种之外，与巨蛇或是吸血蝙蝠之类危险的动物战斗的局面也不少。所以温德琳才为尽早习惯新得到的武器不愿意放过任何可以练习的时间。

「我不是要站在老爷那边说话，但是」

芙兰把点亮的提灯放在桌上，压低声音说道。

「——您为什么要不顾危险做到这一步呢？ 如果大小姐您稍有不测，事态岂不是会变得更加复杂吗？」

「因为爸爸他啊」

温德琳热完了身，将剑插在地上，卸下左手的防卫短剑，然后深深呼吸一口气。

「——在霍尔姆周围出现强盗的时候，不是会亲自率兵出阵吗？ 怪物出现在镇里的时候也是一样。」

「嗯。」

「大概，就是因为爸爸是这样的性格，部下才都愿意信任他，愿意奋命战斗。如果他只是对士兵们指手画脚，自己躲在安全地方的那种领主，我想大家肯定都不会愿意跟着他了。」

「这——或许是这样没错」

「我对他的看法也和大家一样呀。如果他的身份能让他参加的话，爸爸肯定是第一个钻进地下的。……但是，就因为他不能这么做，所以我才要去。」

奇病蔓延，夜种猖獗，治安恶化，人们生活在往常不曾有的恐惧和不安中。而这些情绪在某种契机之下，忽然变成对领主家族始终无法解决问题的愤慨，是很有可能的。

但是领主之女若能展示出为推动事态解决，身先士卒踏入地下的姿态，或许多少也能缓解人民的不满。至少温德琳是如此认为的。她之所以会干起探索者的活计，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要代替父亲，向城镇居民展示格林瓦德氏与霍尔姆人民站在一起的姿态。

「先前只听闻你是不遵管教的淘气千金……看来传言不足信啊。你似乎颇有头脑。」

「！」

忽然间传出一道男子的笑声，温德琳不由得缩起脖子。

「我能从温德琳小姐方才所言，看出身为统治者所必要的资质。不愧是霍尔姆伯爵之女。」

泰奥罗披着一件很厚的防寒斗篷静静走来。但是直到他开口出声为止，温德琳都完全没有察觉到一丝气息。白天时艾尔森说泰奥罗是首都第一剑术高手，或许那并不是偏袒夸大之辞。

「泰奥罗公子……这真是见笑了。」

温德琳将剑收入鞘中，低下头去。

「不，你颇有水平。以一介女子之身……这么说大约有些无礼了，但你的本领或许终将能与席瓦尔的巾帼将军们为伍。」

「您过誉了……」

泰奥罗对剑术的赞誉让温德琳微微脸红起来。毕竟幼年时虽然经常能与卡穆罗练剑，可最近他却完全不愿意奉陪。不仅如此，卡穆罗甚至还一改口吻，尽是要求她放下剑术的练习，改去专注一些「像个大家闺秀」的兴趣。

正因如此，传闻中首都首屈一指的高手泰奥罗的褒奖才格外刺激温德琳的自尊心。

「呵呵……我都听伯爵抱怨过了。」

「您是指？」

「一连三日，你都是在地下度过的吧？」

「……是，确实如此……」

「原来伯爵也会在领主和父亲这两个角色间左右为难……卡穆罗·格林瓦德在战场上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将，能看到他对独生女儿发牢骚的模样，我也真算是不虚此行了。」

泰奥罗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

「请、请问！」

温德琳这个时候终于下决心开了口。

「——我听闻公子论剑术在首都高手中也是佼佼者。可否有幸向您请教一二……」

「你把艾尔森的话都当真了？——倒也无妨。不过我并没有什么教人的立场罢了。」

泰奥罗脱掉斗篷挂在椅子背上，接过温德琳递出的木剑。

「放马过来吧。」

于是温德琳也拿好了木剑。

「————」

实际开始比试之后，温德琳发现泰奥罗的确技艺高超。他的架势中看不出一点漏洞，手上明明只拿着一把木棒，却让人甚至感到磨砺的剑锋指在鼻尖上的恐惧。哪怕自己使出浑身的力气发出一击，恐怕也只会被他轻巧地拨开——毫无根据的预感压迫着温德琳，让她动弹不得。

对峙持续了一小会儿，汗水滑过温德琳的额头，流进了她的眼角里。

微微的刺痛感让温德琳眯起眼的瞬间，泰奥罗的剑锋动了。他上前一步，从下段一口气突进——刹那间，温德琳虽然察觉到这一连串动作，但身体却跟不上反应。若是从上至下的攻击，她大概既可以避开也可以抵挡，但也许正是考虑到了温德琳的敏捷，泰奥罗选择了以最小的动作发动最迅速的攻击。

输了——温德琳咬紧嘴唇，同时泰奥罗的剑锋却停了下来。

「殿下。」

不知何时而至的卡姆罗正站在他的身后。

「——我接到通知说您的行李已经运抵别墅了。」

「……知道了。」

泰奥罗静静吐出一口气，朝温德琳递出剑柄。

「……妖精传说中的英雄格林瓦德之后裔果然名不虚传，再加上霍尔姆伯爵教导有方，那就更是如此了。」

「不，小女实在不胜羞愧……」

接过木剑的温德琳抹去额头的汗水，低下头说道。

泰奥罗只是在那咫尺之际听到父亲的声音然后停了手而已，刚才的比试中很明显是温德琳完败。方才泰奥罗的赞誉还让温德琳心情颇为畅快，如今她却为听了稍稍赞誉就翘起尾巴的自己感到羞耻。这次比试中最大的收获，或许就是自己亲身领教了何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那么我就暂借别墅一番吧。」

「起居佣人和厨师已经安排妥当了，如果您还感到什么不便之处，请尽管吩咐。」

「好。——那么伯爵，还有温德琳小姐。改日再会。」

重新系好斗篷，对父女二人轻轻点头行了一礼后，泰奥罗转身离开了。

卡穆罗目送他的身影消失，而后对女儿瞥了一眼。

「……你连我都赢不过，更没道理去做泰奥罗殿下的对手吧？还是把剑丢下，稍稍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如何？」

「可是最开始教我学剑的不就是爸爸吗？ 现在您再这么说就太不公平了。」

「……小孩子挥着木棒玩，跟真正的骑士钻研的剑术是两回事。你是女子。女子哪里需要跟剑扯上关系。」

「我不这么想。何况就如公子所说，我们格林瓦德一族是受妖精眷顾的英雄之后。就算是女子，对剑术一窍不通，也是要让格林瓦德之名蒙羞的。」

「传说终归只是传说。再是什么英雄的血脉——如今也什么意义都不剩了。」

卡穆罗鲜少地表现出一副消极的模样，说完这句话后就回到屋子里去了。

卡穆罗是个寡默且一板一眼的人，想通过这副表情来察觉他的内心可不容易。不过温德琳猜想自己对剑术着迷后卡穆罗之所以开始抱怨，起因恐怕还是在于母亲的离世。先前母亲的离世或许让卡穆罗开始担心温德琳也将离他而去，从那时起，他就屡屡说出像是要束缚温德琳的话来。

「……这么说来」

「什么呢，温德琳大小姐？」

「咦？ 啊……不，没什么。」

温德琳小口啜饮着凉透了的香料酒，将场地的收拾工作交给芙兰，自己朝房间走去。

「…………」

她把银剑连鞘解下藏在枕头底下，自己也在床上躺倒。昏暗的房间中仅有小小提灯的光亮，借着这光亮她又回想起了关于泰奥罗的事情。

温德琳和泰奥罗的初次相遇并不是今天。那个雷雨之日，他们曾在森林里见过一面。可是今天泰奥罗却全然没有提起此事。既然以遗迹探索的监督官之身来到霍尔姆，他原本完全可以问一问当时温德琳在洞窟近旁究竟是做什么，可泰奥罗到头来也只是听卡穆罗叙述情况，直至离开宅邸都未对温德琳发问半个字。

「究竟是为什么呢？ 难道公子也想隐瞒他当时在场的事情吗？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温德琳已经许久未能躺在柔软的床上而无需防备夜种袭击，也许这种环境又加倍地招来了睡意。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她的思考越发朦胧起来。

☆

从小山丘上的伯爵宅邸向下走一段路便能看到苍郁的树林，林中还有一处据说已经久未使用过的属于格林瓦德氏的别墅。

得知泰奥罗将从公国首都那泽利前来的消息后，卡穆罗似乎提前数日就开始了准备。他将这处别墅彻底仔细清扫了一番，同时置备了足以供泰奥罗及其属下骑士休息的充分床铺，就是今夜开始在此投宿也无甚妨碍。

「……伯爵的安排的确周到缜密，缜密到教人感觉另有他意了。」

泰奥罗一面发牢骚似地嘟哝，一面将斗篷交给自己的近侍亚伯。

「可是，倘若治理霍尔姆的人物是个粗陋之人，恐怕这一带早已要归入西席瓦尔的版图了。这样想来，格林瓦德氏坐上伯爵之位也并非坏事——」

「是啊。」

泰奥罗在沙发上坐下后叹了口气。

「倘若此地被帕夏之类的人物夺去——想到这里就连余也不免心有余悸。本次事件也是同样。领主若非卡穆罗·格林瓦德，恐怕城镇所受灾害还要比目前严重不少。……不过，说到那姑娘」

「您觉得如何？ 她果真就是那日在森林里的姑娘？」

「没错。她父亲的个性诚实坚忍，说来算是个保守的男人。因此才能将这霍尔姆治理得安定平和。可女儿却与父亲不同，是个不惧变革，积极主动的人物。这种资质作为地方领主是否合适不是余该议论的，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此下去，那姑娘迟早要在霍尔姆人民的心中超过她的父亲——变成英雄。」

「那姑娘……真有如此素质吗？」

「街头巷尾传言说打倒栖息于洞窟深处的怪物，继而踏足更深处地下遗迹的，可正是那姑娘与其同伴啊。」

格林瓦德的历代伯爵都在霍尔姆施行善政。人们对领主一族向来有好印象，更何况温德琳又是性格开朗活跃的美少女。她原本就受到人民喜爱，在城镇危机之际若是能成就伟业，评价自然要扶摇而上。

「从来起不了风波的安稳舞台上是出不了英雄的。英雄只能生在这样的危难关头。」

「但是，对那姑娘而言这就未必是好事了。」

「公子殿下。」

泰奥罗和手下低声议论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接着别墅的女仆从大厅里探出头，禀报说有泰奥罗的客人来访。

「在这个时间？」

眼下已经是吃过晚餐，对女神献上祈祷后就要入睡的时刻。泰奥罗皱眉问了一声，胆小的女仆便慌忙低下头改换成辩解似的口吻。

「我也再三申明这一点，可是对方坚持说自己是公子殿下请来的……是一个，衣着有些脏污的老人——」

「啊，那的确是余的客人了。让他进来。」

泰奥罗从刚坐下的沙发上起身说道。

「遵命。」

女仆退下后不久，便带着一个背负膨大行李的白须老人回到房间中。

「啊呀呀……早知如此，真该请您准备个迎接之人。」

「失礼了，海灵丹教授。——然而足下是在西席瓦尔也赫赫有名的贤人，余担心若是从此地派车马前去迎接，反而会招致诸多不便。」

「老夫倒是不在意这些……」

泰奥罗劝座之后，老学者便毫不犹豫地在沙发上坐下，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呷了一口上等红酒后说。

「……反倒是公子您，当真要借老夫这等人之手？ 想必贵国同样有众多著名学者，何故偏要从西席瓦尔将老夫招来……」

「余不打算纠结那些细枝末节之事，足下乃此门学问中首屈一指的泰斗，余单纯因此而招聘罢了。」

「承蒙公子抬爱了。」

「那么，足下有何见解？」

泰奥罗在海灵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后，向他询问道。

「——足下来到此镇的路上，已经对城镇周边调查过一番了吧？」

「的确如此……这城镇周边，老夫发现无数遗迹直线都在此交汇筑成一点。其中必有某种意味……」

「是吗。……那么，那洞窟下发现的遗迹，或许真就是古代帝国的故都了。」

「可是即便如此，恐怕人所能至的也不过是遗迹全体的一隅而已。条件若是允许，老夫正想要亲眼确认一番……」

「可惜。眼下遗迹中不尽的夜种和陷阱等危险还未清除，待情势明朗才能携足下同去探索，眼下也只好请足下暂用探索者们带回的情报将就了。」

「以老夫一贯奉行的亲身实地作风，这实属惭愧……然而也只好如此了。老夫也不想在解明真相前就丢了性命。」

「余为教授准备了宽广的房间。与古代史相关的书籍资料等，只要是首都中能收集到的，余都已命人运了过来。请教授随意使用。」

「这可真是感激不尽。……不过，今夜还是让老夫好好休息一晚吧。」

海灵丹教授将沉重的行囊交给女仆们，而后便前去他的房间了。

「……究竟能派上用场吗，那位老人家？」

「他若是派不上用场，再就没有第二个能派上用场的学者了。……虽然个性就如眼见一样古怪，但其着眼点和洞察力是不容置疑的。」

接着，泰奥罗深深叹了一气，又补充了一句。

「话要这么说：余若是无法请他派上用场，那就麻烦了。」

☆

翌日早晨，温德琳醒得比卡穆罗更早，她简单梳洗一番后就溜出了宅邸。

这并不是因为温德琳今日早起的缘故，相反，只是父亲醒得比以往更迟。究其原因恐怕是昨日在晚餐桌上和泰奥罗多交了几巡酒。身边人都觉得卡穆罗还年轻，然而他也已年过半百。或许和温德琳尚且年幼时相比他的酒量的确是弱了一些。

无论如何，多亏如此今日温德琳也无需一早就听父亲唠叨，还能顺利离开宅邸了。

「您无论如何都要去吗，温德琳大小姐？」

芙兰把她送到大门口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像是随时都要哭出来一样。

「——我知道温德琳大小姐很强，可是在地下潜得越深，您要回家花的时间也就越久，更何况危险也肯定会增加。我实在是担心得不得了——」

「我没事的。」

左右腰际悬着剑，背上背着磨得如镜面般光滑的盾牌，已然全副武装的温德琳轻轻抱住满脸不安的芙兰。

「——虽然会给你跟泽贝克添麻烦，但是，我无论如何就是很在意。」

「在意……那个遗迹吗？」

「嗯，就好像……说得帅气一点，就是古代的浪漫？怎么说呢，总之就是不由自主地被那里吸引着，感觉不亲眼看看就不行——」

那个雷雨之日发现洞窟入口的时候，生息于其中的黑暗虽然让温德琳感到难以名状的恐怖和战栗，可另一方面，她的好奇心，忍不住要追求浪漫的冒险心却也在那之后与日俱增。

「温德琳大小姐果然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很淘气——」

「你就想说这个吗？」

温德琳用手指在芙兰额头上弹了一下，然后抖了抖和盾牌一起背着的行囊。

「——那，我就出发了。」

「是。请您千万小心。」

也许是觉得挽留也没有用，芙兰吸了吸鼻子，朝着温德琳的背影深深低下头去。

「————」

再回头看看宅邸二楼的窗户，父亲的房间还拉着窗帘。恐怕他还在睡着。

如果父亲醒着，自己绝对是要被他拉住了。然而这也是温德琳以自己的方式——无关乎好奇心云云，思考自己作为领主之女有什么应尽之责后才作出的选择。

她重新系好斗篷，藏起腰间的宝剑，大步走下小丘的缓坡。目的地则是霍尔姆镇的中心街——或者说人流量最多的区域中的那座“云雀亭”。

要是与帕里斯或者妮露组队，直接去他们家里就好，但并非出生于霍尔姆的泰蕾莎在镇里逗留期间是在“云雀亭”落脚。这里是镇上最大的酒馆，二楼也兼营旅舍生意。最近各地涌来的探索者们尤其喜欢聚集于此交流对探索有用的情报或是寻求共赴险境的伙伴，更是让这个酒馆显得热闹非凡。

温德琳踏进门时一楼大堂里已经挤满了客人。其中大约也有纯粹是一早就想喝个烂醉的好酒之徒，但恐怕大半的客人还是寻找冒险搭档的探索者们，其中也有几张是熟悉的面孔。

「——哎呀，未来的英雄来我们店里了。」

看到踏入酒馆的温德琳之后，柜台里的女人便停下了洗碗的手。这是“云雀亭”的女主人奥哈拉。这座酒馆原本属于一个年迈且富裕的老人，而奥哈拉对自己如何将老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并最终得到酒馆所有权的故事，向来没有过多少忌惮遮掩。

不等张望一圈后在柜台前坐下的温德琳开口，奥哈拉便端出了甜味的蜜酒，接着又小声说道。

「——你们几个不是昨天才回来吗？ 今天这就要出发了？」

「嗯。」

「但是，你要是找帕里斯的话，他有一阵子不会来这里了。」

「我知道，他说是想要陪一陪秋娜妹妹。」

「可能是一方面原因……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啊。」

奥哈拉叹着气，手撑着脸颊说道。

「担心……担心什么？」

「毕竟秋娜都变成那样这么久了，帕里斯也没办法一直把家里空着对不对？ 所以昨天他来找我商量，问我镇上有没有收入比较高的工作。可是那么好的工作哪是说找就能找得到……」

「结果他怎么办了呢？」

「我从一个客人嘴里听来的。帕里斯这孩子呀，好像是哭着去求平戈商会了。那地方的势力的确不小，可是背后的吓人流言也从没断过……我就是担心，他是不是被卷进什么麻烦里去了。」

温德琳曾听酒馆的常客讲过，奥哈拉和帕里斯兄妹故去的母亲关系很好，所以现在还时常关心他们兄妹二人。大概在她心中帕里斯就像是自己的侄子一样。

「原来是这样……毕竟，他们家只有兄妹两人相依为命呀。」

以前，温德琳也曾想过向父亲借一笔钱交给帕里斯用来给秋娜治病，但这个主意却被卡穆罗一口回绝了。

温德琳若是一介平民，终归出于个人的善意这么做倒是无妨，然而她既然身为领主的女儿，其他霍尔姆的居民们就未必会那么想了。以公明正大闻名的卡穆罗的女儿若是单为患了病的秋娜借钱治病，同样境遇的其他人恐怕会感到不公平，并且也会要求得到同样的温情。只可惜就算是用尽格林瓦德家的私财，想必也难以一个不剩地对这些人们施以援手。

行善若不彻底，还不如不行善。当时的温德琳面对卡穆罗的指摘无话可说。所以她才立下了决心要做自己所能做之事，亲身深入遗迹找到怪病的根源。

「——呀啊，想不到你这么早就来了。」

温德琳默默地小口喝着蜜酒时，正巧泰蕾莎也打着哈欠走下了楼梯。自从来到霍尔姆开始她似乎就一直长租着这里最上等的屋子。特蕾莎虽然性格古怪又偏执，但她回到故国去就是贵族千金的说法，没准是真的。

泰蕾莎在温德琳身边坐下，向奥哈拉简单点了一些食物后，趴在少女耳边悄声说道。

「我有了个崭新的发现，温德琳君。——时隔几天在床上休息了一晚，我才注意到某种意义上，反而是探索时的小睡才睡得更香甜。」

「啊？ 什么意思？ 不过你好像确实经常让别人负责看守，自己一个人就开始呼呼大睡了……」

「不过，就算是躺在正经的床铺上，我这个人也不愿意浪费入睡之前的那片刻时间。结果就不由自主地看起书，或是钻研起从遗迹带回来的石板之类，一回过头才发现天都要亮了，根本就睡不成觉。」

「你这就只是自作自受而已。」

泰蕾莎耸耸肩，然后切开面前的烤鹿排。

「——先不提这些，昨天和你们分别之后，我倒是确实遇到了一件不得不说的事情。」

「嗯～」

「你这是什么反应？ 你好像不怎么感兴趣嘛。」

「不是不怎么感兴趣，是一点都不感兴趣。……妮露，你怎么还不来呀。」

「好啦，别那么讲，听我说就是了。」

泰蕾莎擅自端起温德琳的蜜酒润了润喉咙，然后撕着燕麦面包继续讲道。

「——港口那边的平戈商会，平时会定期上架我喜欢的书，也就是和魔术和古代史相关的东西。昨天我也想在那里卖了战利品之后用钱去买些新书回去，却发现我要的书全都卖光了。据说是有一个怪人比我先来，把它们全买走的。」

「咦……能被你叫做怪人，那个人得有多奇怪啊。」

「没错，所以我也很惊讶。」

温德琳说这话原本是想要揶揄一下泰蕾莎，泰蕾莎却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结果我一问店员，原来那个大怪人就是我曾经的师傅，或者说——」

「师傅？ 是你的老师吗？」

「不，根本上当然是我更优秀，所以他还称不上我的师傅，我不过是在席瓦尔王立大学听过几次他执教的课罢了。……总之似乎就是那个大怪人海灵丹教授，把我想要读的书全都买走了。我昨晚一夜没睡，这也是一部分原因。」

「既然是教授，那他肯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才对吧？」

「哪里。根本就谈不上什么了不起。他不过是个偏执的老人而已。也不管自己一把年纪，拄着拐杖在各地不断考察，嗯，单论这点倒是确实比那些只知道动嘴的老害学者们高出不少。说实话，我可不擅长跟那种老人打交道。……他那个样子，恐怕是难得善终啊。」

泰蕾莎一面口吐无礼之辞，一面把烤鹿排切成小块——她其实是个胃口不小的人。

「总之，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我就想要确认教授到底是住在哪里。」

「啊，你还没说完吗，这个事情？ 我以为你就只是发一发牢骚。」

「这是当然的啊？ 我接下来说的才是正题。」

「……我先问一下，你说要确认人家住在哪里，这是为了干什么？」

「为了以一种尽可能和平的方式，请教授把他购买的书籍让渡给我。」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要从教授手里把书偷过来？」

然而面对温德琳的冰冷视线，泰蕾莎却丝毫不为之所动，她把撕成小块的面包蘸了汤汁放进嘴里。

「我的目的终究是促成和平的转让啊，温德琳君。毕竟那些资料在那个怪胎教授手里，肯定远不如在我手里更能有效利用。——很可惜，结果我的目的还是没能达成。各处调查了一圈，我才发现教授根本就没有住在镇上的旅舍里。」

「没有住在旅舍……咦？ 那就是说他在这里买了房子？ 还是说有什么亲戚在这里，他住在亲戚家？」

「如果真有亲戚那就更让人吃惊了。……我到郊外的银匠店里一问，对方说曾经有个教授模样的老人向他问路，想知道怎么到山丘对面森林里的宅苑去。」

「山丘对面的森林？ 那边应该是没人居住才对——」

俯瞰霍尔姆镇的小丘周边包括特蕾莎所说的森林在内，全部都好比是格林瓦德氏的庭院一般。屈指数数那一带的建筑，也只有格林瓦德氏的宅邸和几处别墅，再加上烧炭小屋和马厩。总之只有领主一族与其佣人居住在那片地带。

「不过，现在别墅那边倒是住着那泽利来的客人——」

说到这里，温德琳自己皱起了眉头。

泰奥罗以遗迹探索监督官的身份来到霍尔姆，虽然没有亲自深入地下，却对遗迹抱着非同寻常的关心。如果那个海灵丹教授是古代文明的专家，也难说泰奥罗不会把他请来咨询其意见。

「然后我又听铁匠铺那个难说话的工头讲，昨天开始出现在街上的穿着铠甲的骑士们，似乎是从首都来的什么『火车骑士团』。率领他们的人是涅斯大公的长子，名字好像是叫做泰奥罗公子。」

「嗯。他昨天到镇上来，现在住在我们家的别墅里。」

「那就说得通了。恐怕教授就是被泰奥罗公子请到这里来的。我原先还在想，一年中大多数时间都在田野里度过的怪人教授，究竟如何能有买下那么多贵重学术书籍的财力，如果泰奥罗公子是他的赞助人，这也就不奇怪了。」

泰蕾莎将戳着鹿肉的叉子像指挥棒般摇来摇去，然后继续开口说道。

「……这下可大事不好了。温德琳君。」

「咦？ 为、为什么啊？」

「传闻说那个泰奥罗正在收集古代帝国时期的遗物。他之所以成为教授的赞助人，恐怕是为了让手下的骑士们开始对遗迹的大规模调查。」

「咦，公子说他到底只负责监督……。麾下的骑士团，他说那是为了阻止恶人扰乱治安，也为了击退袭击民众的夜种才带来的呀？」

「你实在是天真，太天真了啊，温德琳君。再继续磨磨蹭蹭，沉眠在遗迹里的未知典籍和石板之类可就要都被和那公子狼狈为奸的党徒们全都掠走了。 而且鉴定这些战利品的还是那个大怪胎……你难道就能坐视不理吗，温德琳君？」

「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

只要自发现遗迹而始的一连串灾厄能够平息，说实话，温德琳觉得不管是谁解决问题都可以。当然她也不是不希望能由自己来为事件带来转机，可心中最优先的说到底还是让人们尽快恢复安宁生活。只要这一点能够实现，在谁成为英雄的问题上温德琳并不纠结。

「不好！ 就是不好，温德琳君！ 至少，接近古代阿尔凯亚帝国之谜的人，除了我之外不能是别人！ ——这样下去可不行。来吧，我们出发吧！」

泰蕾莎一口气吃光盘子里剩余的食物，然后拽起还在小口啜饮蜜酒的温德琳，催着她快些出发。

「等、等一下啊！ 就算说是要出发，想去洞窟下边更深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可——」

「啊——咳哼。哼哼哼。」

互不相让的两人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刻意的咳嗽声。温德琳回头一看，原来是艾尔森。今日他也穿着仔细擦拭之后光洁得直可谓碍眼的盔甲，手中拿着一朵小小红花，脸上露出一副有话要说的神情望着两个姑娘。

「……对了，这个时候就是你也无妨。」

特蕾莎推了推眼镜，然后在艾尔森肩上啪地一拍。

「只要有三个人探索时大概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尤其你在紧要关头看来还能成为一面优秀的盾牌。」

「当然！ 我是能派得上用场的男人！ 你说呢，温德琳小姐？」

艾尔森一面搓着双手让金属腕甲咔嚓作响，一面喜色满面地连连点头。温德琳则微微皱起眉头，对付完了钱正要背起行囊的泰蕾莎说道。

「……泰蕾莎大老师看来还不知道，所以我就来告诉你。这个人，是泰奥罗公子的堂弟。」

「你说什么？」

泰蕾莎顿时僵住了，接着，她开始用毫不掩饰不悦神色的视线凝视艾尔森。

「……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啊？ 嗯，当然了！ 泰奥罗——不，我是不是该叫泰奥罗公子？ 总之他是我憧憬的——」

「看来我们跟你似乎是无缘了。」

泰蕾莎冷淡地拒绝了双眼放光的艾尔森，这才注意到妮露正巧踏进门来。

「——人终于到齐了。还是老面孔让人安心啊。」

「咦？ 是在说什么？ 泰蕾莎？」

「来吧我们出发吧，现在就出发。」

泰蕾莎拽着一脸困惑的妮露和面露苦笑的温德琳，迅速地离开了“云雀亭”。

现在回过头来看或许只能说是自然而然，温德琳前去遗迹探索时往往会选择特蕾莎与妮露作为同伴。妮露有时要在母亲的杂货店里帮忙，所以未必能次次同行，妮露不能去的时候就由帕里斯代替，再不然温德琳就会找“云雀亭”的常客们。而特蕾莎几乎总是与温德琳一起进出遗迹。

「这就是所谓的共生关系啊，妮露君。」

泰蕾莎扶了扶眼镜，如此说明道。也许是燃起了不甘心输给海灵丹教授的对抗心，今天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毕竟这个城镇对西席瓦尔人的偏见依然不弱。我虽然只是受纯粹的求知欲与好奇心驱使而来此，却免不了总要被一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俗人缠上。不过，嫉妒我这等稀世聪慧与美貌的庸俗之辈哪里都不少见，这或许也是天才的宿命。但是只要和领主的女儿，也就是温德琳君一同行动，多少还是能防备一些麻烦发生吧？」

「虽然这个道理我好像能明白，但是这样不就只有泰蕾莎一个人得到好处吗？」

「没有这回事。要在那个洞窟地下的广大遗迹中探索，我的知识定然能发挥巨大作用。所以我才说这是双方都不受损失的共生关系。」

「那就当是那么回事好了，下次泰蕾莎在战斗的时候也要好好出力，不要总是躲在人家身后唷。」

「我的魔法要说起来可是最后的王牌，哪里能轻易随便使用。」

「可是说『攒下来不花的钱就是死钱』的人又是谁呢？」

「我的魔法可比金钱有价值的多啊。」

原本就是个快嘴姑娘的妮露跟特蕾莎这个墨水瓶遇到一起，往往就会变成现在的局面。温德琳把丝毫未察觉周围行人视线的两个同伴丢在身后，自己一个人快步走在前方时，突然看到一位老人迎面走来。

「拉邦先生！」

「哦哦，是你们几个小姑娘啊。」

这个带着破旧得卷了边的帽子的独臂老人——拉邦，也是“云雀亭”的常客之一。他说自己是年轻时起就周游各国的剑客。这个说法有几分真实虽然谁都不知晓，但他的经验和剑术却一点没有水分，温德琳也曾好几次请他协助。

妮露看着拉邦的空桶和钓竿，对他问道。

「拉邦爷爷，又去钓鱼了吗？」

「嗯，我想试着赶一次早潮……可惜最近港口周围吵吵嚷嚷的，根本就静不下心钓鱼。没办法，这才打算回到旅舍再睡个回笼觉。——你们几个小姑娘接下来是打算去遗迹吗？」

「是的。」

「这样啊。……说起来，我刚才看到一伙人穿着亮晶晶的铠甲，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看着也不像领主老爷手下的骑士——」

「啊……我想，那些人大概是泰奥罗公子的『火车骑士团』的成员。」

「泰奥罗公子？」

「最近不是总有不正经的人袭击在地下遇到的其他探索者，或者还有盗贼团抢劫来霍尔姆做生意的商人们，治安不太好吗？ 公子的骑士团好像就是要严厉打击这种事情。」

「是吗……要是这样真能让事态好转一些就万幸了……」

「拉邦爷爷，你怎么了？ 有什么不放心的事情吗？」

「不……也许只是在岸边吹风太久了，我那丢掉的手臂开始疼了。」

「这就是所谓的幻痛，即一种神经性的——」

「用魔法的时候那么爱惜，那你炫耀知识的时候也要爱惜一点喔，泰蕾莎。」

「唔姆唔唔」

妮露捂住又要开始长篇大论的特蕾莎，强行把她拽走了。虽然看起来是随处可见的城镇少女，可妮露其实却拥有成年男子都难以匹敌的惊人膂力，书虫一样的特蕾莎在这股力量面前也只好束手就擒。

「那就再见了，你们几个也要小心啊，可千万得活着回来。」

「谢谢您。」

满脸皱纹的老剑士笑眯眯地说道。温德琳对他行了一礼，接着便追着妮露和泰蕾莎跑了起来。

☆

向卡穆罗借来的别墅庭院里正聚集着一群邋遢脏污的男子。他们手中拿着长剑长枪或是手斧等等各式武器，唯独眼神却出奇地相似——都如饥饿的野兽般，闪烁着一种粗蛮的光芒。

衣着光鲜的骑士们向这些男子分发钱财，并且对他们宣读了什么。泰奥罗隔窗望着这场景，接着捋掉沾在胡须上的麦酒泡沫。

「简直就是一群渴血的野犬……这些暴徒可大意不得，谁也不知晓他们何时会扑向身旁的同伴。」

「实在抱歉。金钱能诱来的人等，在质量方面实在也只有这些二流三流之辈——」

泰奥罗的自言自语让身旁的侍从亚伯低下头说道。

「不，余并不是在责备。本领高强的探索者能靠自力带回财富，所以这一幕余并不感到出奇。能被这微薄日薪招引来的，只会是些要么乞求他人残羹剩饭，要么掠取他人所得的无能之辈。」

泰奥罗饮干掺水的麦酒，放下酒杯，转身不再看向窗外。

「——但是，即便是此等无用之人，靠着数量也能发挥一点作用。」

他已经向这群人传令说要收购出没于地下的夜种之首级。尽管不能指望这群乌合之众去探索遗迹，但靠着他们来削减夜种的数量，至少也能为正规的探索者减少一些压力。

「——殿下。」

泰奥罗在大厅的桌上摊开纸张，正要拿起羽毛笔时，女仆带来了客人到访的消息。

「客人？ 来找余？」

「是的。对方自称是殿下的堂弟——似乎前日在伯爵宅邸里露过面的那位，名叫艾尔森的骑士大人。」

「是他啊……好吧，让他进来。」

泰奥罗从放酒杯的边桌上拈起一颗炒杏仁放进嘴里，然后对女仆吩咐道。

「堂兄大人！ 啊，不，泰奥罗公子！」

走进房间的艾尔森对泰奥罗行了一礼，动作夸张到直叫人怀疑是在模仿某种戏剧。

「足下与余之间还需如此客套？ 泰奥罗便可。」

泰奥罗亲切地在艾尔森肩膀上一拍，然后请这位年轻的堂弟坐下。

「——所以，实际深入了一番之后，有何发现？」

「怎么说呢……我觉得看到的一切都超乎了想象。」

原本艾尔森就是依照泰奥罗的指示前来霍尔姆的。其任务是作为泰奥罗一行的前锋探索地下洞窟，然后详细报告其中情况——艾尔森将泰奥罗当作年长的大哥仰慕，自然毫不迟疑地奉行了他的指示。

「虽然这只是现阶段的情报……霍尔姆地下的广大空间，大致可以分成三部分。」

艾尔森也小口饮下麦酒，然后开始说明道。

「首先是最初发现的地下洞窟，这一区域自身就有相当的面积，构造也不简单。虽然有一部分明显是人为的构造存在于此处，但大体上仍是自然形成的洞窟。生息在此处的夜种数量也不多。」

「唔……」

「然后，是该洞窟下方，被探索者们称作“龙之塔”的纵长洞穴。这里明显是不知何人修筑的场所，内有难以计数的小房间和陷阱。出没的夜种也多为相当危险的种类。尤其是最下层的地底湖里，还有自称魔将纳姆里斯的夜种——」

「什么？」

「还——还有一个似乎统领夜种们的怪物，自称叫魔将纳姆里斯。」

「被足下击败了？」

「我也很想昂首挺胸地向您如此报告……」

艾尔森尴尬地挠了挠头。

「但是打倒纳姆里斯，率先突破“龙之塔”的，是温德琳小姐她们。包括我在内的其他探索者们，几乎总是跟在温德琳小姐开辟出的道路后面……」

「嗬……正是个女英雄。」

泰奥罗抚了抚胡须，嘴角上翘起来。

从昨晚的比试中大概可以看出，温德琳的剑术以其年纪的少女而论，虽然可以归入高手之类，但远谈不上是天下无双。在首都搜找一圈，可与她匹敌的剑客大概数不胜数。

然而，正是这个少女驱逐了谁人都无法击败的强大怪物，成功突破了“龙之塔”。换句话说，除了剑术之外，这个少女身上或许还有什么其他才能。

「地底湖对岸有什么？」

「对那里的探索还几乎没有开展，不过，探索者们将那里称作“宫殿”。」

「宫殿？」

「是的。的确是能让人联想到巨大宫殿的建筑物。只是该处的规模尚不明确，有何重要物品，栖息着何许夜种，所有这一切现在全都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为什么？」

「这，这个……」

艾尔森至此突然支吾起来。根据他断断续续的叙述，似乎还未有探索者能够踏足入“宫殿”而又平安生还。艾尔森自己也仅是在入口附近徘徊片刻，随后便立刻逃回到了地面上。

「那里……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总之要是逗留得久了，头脑就好像要变得不对劲——」

「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那里和先前的场所明显有不同的空气，就好像时常被谁盯着看一样……单纯地说，实在是非常恐怖。明明周围空无一物，却还是让人感到非常不安，渐渐地就会丧失理性。再加上出没的夜种也比先前的区域强了许多——」

「足下也有这种感觉？」

「实、实在惭愧……」

艾尔森虽然是个乐观悠哉的贵族少爷，但作为骑士的实力却不容小觑。虽说还不及泰奥罗，可也远比楼下的暴徒们要强得多。

「就连你这样的骑士也……看来那是个超乎余所预料的地方。」

泰奥罗用手指叩着沙发的扶手，静静叹了口气，对亚伯吩咐道。

「选几名本领高强之人，命他们与艾尔森同行。——足下这个时候过来，看来是被温德琳小姐给抛下了吧？」

「这个……诚如您所言。」

这回艾尔森不仅尴尬地挠着头，连肩膀也缩起来了。

「……这座城镇是公国的要地，而余总有一天要继承父位成为涅斯大公。到那时，要是有你这个值得托付信任的堂弟作为霍尔姆伯爵治理此地，余也就不必担心了。」

「啊呀……想想我与温德琳小姐的亲密关系，将来的确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但是在这之前首先还是要得到霍尔姆伯爵的认同，只有他承认我是个男子汉，我才……」

「哦？ 这么说来，余可以认为足下已与温德琳小姐有了一定进展？」

「是的，当然了！」

艾尔森拍拍腰间的剑鞘，用力点头说道。

「温德琳小姐是含蓄又高雅的女性，所以有时也会害羞，不肯坦率面对我，但我和她始终在内心深处是牢牢联系在一起的，没错！我们的爱是真正的，是永恒不灭的！」

「……是吗。」

泰奥罗微微探出身子，听完艾尔森自信十足的断言后似乎有些不理解，但终于还是慢慢靠回沙发上。

「余若是对他人的恋情指手画脚未免也太过不解风情……总之，余也为你声援。这一点你要记在心上。」

「是！ 我会加油的！」

艾尔森拍拍胸脯，猛地站起身，一副自信十足的模样。这个时候，泰奥罗又最后对他询问道。

「说来」

「嗯？」

「温德琳小姐与霍尔姆伯爵的长相似乎并不相似，她莫非……其实是伯爵的养子之类？」

「不，我觉得没有那种可能。」

已经走到门前的艾尔森站住脚，回头用不解的神情望着泰奥罗。

「——据我从宅邸管家口中得知的，大约两年前亡故的伯爵夫人，据他说是绝世的美女……温德琳小姐便与其母颇为相像。而且，温德琳小姐自幼在这霍尔姆长大，有不少友人与她是自小的玩伴。」

「是吗……余也只是随口一问，抱歉了。」

「哪里哪里。」

「足下可要留心继续探索。中途若是遭遇什么歹人就向余报告。余要立即将他们缉拿，然后予以应得惩处。」

「诚恳善良的探索者们听到了一定都会感激您的。我代他们先向您道谢。」

「哪里需要这般多礼。……肃正探索者之纲纪也是余的职责。余单纯是履行责任罢了。」

泰奥罗看着深深低头致谢的艾尔森，先是露出微微苦笑，继而静静闭住眼睛说道。

「今天余已经宣扬余的名号，也让探索者们悉数周知。余既然来了，就决不允许有探索者肆意妄为行暴。恢复城镇治安，解开地下的遗迹之谜——余把这些当作公国重要的举国事业来考虑。」

霍尔姆是涅斯公国西南部交通与交流的要冲，也是防范西侧敌侵于未然的据点。假使城镇治安继续恶化，居民们开始逃往别处，不利影响就会立刻波及公国全土。

然而此时艾尔森已然带领数名骑士，哼着歌曲踏上了前往遗迹的路，泰奥罗的声音不可能传入他的耳中了。

第一卷 上 第三章 于梦幻宫中

乘着小舟渡过地底湖，再沿着仿佛削开基岩造出的洞穴通道继续前行一阵，周围的景色终于有了改变。不知何时，原本岩石纹理鲜明的通道变成了人手切割打磨的石板铺成的甬道，路幅也顿然宽阔起来。

温德琳等人是第二次到这里来。前一回，不是和妮露，而是和帕里斯一起探索的时候，中途由于帕里斯戴上了被诅咒的假面，他们不等来到这里就提前返回地上了。

「……唔。」

泰蕾莎凑近灯笼，仔细端详着施加了精细雕刻的壁面。

「我从上次来这里时就有一点感觉了……真是奇怪。」

「什么？」

「这个镇子，从涅斯公国建国之初便是霍尔姆伯爵领的中心都市。如果传承至今的历史没有谬误，至少在三百年前，这个镇子就已经坐落在这里了。不过实际上人们定居于此的历史，恐怕还要比那长得多吧。」

泰蕾莎深深吸一口气，然后朝着脚边长长地吐出。毛球一样的绵丝尘埃随即无声地四散飞开。

「——假设人们开始定居在此地是在五百年前，那时，这个遗迹已经完全埋没在地下，人们全然不知其存在，而在地上建立起了城镇。这样说来，这座“宫殿”本身究竟又是多少年前建造起的呢？」

「这个嘛……五百年要是不够的话那就六百年？ 再不然就是一千年？」

「具体情况不经一番调查是什么也不知道的，不过我想说的是——」

「嗯……总觉得，这里好像比“龙之塔”还要新一些？」

「没错，说得好，温德琳君。」

泰蕾莎点点头，用手指轻抚墙上的雕刻。

「我觉得与其说是遗迹，称这里为废墟倒更为恰当。确实，“龙之塔”中的墙壁、楼梯、小房间的家具等等，看起来都比这里受到了更严重的风化。……原因虽然不明确，但这个地方有些不对劲。还是小心为妙。」

「反正都已经走到这里了。」

为了缓和紧张与恐惧，温德琳故意用明快的语气大声说道。继续前行一段之后，甬道在三人面前左折，通向了更远的地方。踏足至此的探索者们之所以将这里称作“宫殿”，正是因为这个区域的构造的确能让人想到宏伟壮丽的王宫。

三人继续沿着雕刻与马赛克装饰的墙壁前进，这个时候，妮露自言自语似地开了口。

「……那个阿尔凯亚帝国，就是童话故事之类里提到的魔法之国？」

「对。现在，我们能确认实际存在的，历史最久远的国家就是这个阿尔凯亚帝国了。在它之前的时代则已经不属于历史，而是应该归入神话的范畴才对。距今大约三千年前，正是伴随着阿尔凯亚帝国的成立，人们才得到了历史这门学问，并用它取代了神话传说。」

「嗯……」

「据说，那时的人们拥有比现代更加进步的文明，使用的魔术和技术也十分发达。然而即便是靠着如此强大的力量，在大陆上建立起宏大版图的这个帝国，也在距今两千年前的时间点上因为大河泛滥引发的天灾急剧衰退，终于走向灭亡的结局。也有一种观点认为，他们正是因为触怒了神才落得如此下场。」

「泰蕾莎。」

温德琳叫住眼看就要像平常那般饶舌起来的泰蕾莎，然后高高举起提灯。

「……这个，是什么味道？」

盈满此处的空气尽管带着地下墓地般厚重浑浊的霉味，但其中却也明显混着一丝异样的味道。并非恶臭或是异臭一类，甚至还可以称得上好闻。

特蕾莎扶了扶眼镜，没有回答。在她身旁的妮露也试着嗅了嗅。

「这个……是炖肉吗？」

「我刚才还以为是你们的幻觉，现在我也闻到了。」

「好像是从前面飘过来的。」

「是不是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别的人也到这里来了？ 可能他们正在休息？」

「不……这是煮了很久的炖肉的味道。你觉得哪有人会在探索的时候悠哉悠哉地煮起炖肉来？」

三人一边压低声音议论，一边循着气温的源头前进。仔细观察地面就会发现通路正中并没有足以留下脚印的尘埃。这些尘埃都堆积在靠墙的位置。从这点来看，至少此处的通路是有谁频繁往来的。

终于，木柴爆裂的声音和些微的水声也传入耳朵。通路拐角前方能看到微弱光亮。温德琳将提灯系在腰间，腾出手来按住剑柄以备随时拔出。她用眼神示意妮露之后，自己探头朝身旁的房间里望去。

「……咦？」

朴素照明映照出的房间似乎是个厨房的模样。几个砖砌的大灶台一字排开，柜子眼看就要腐朽崩落，放在其中的餐具却还保留着原形。房间正中的桌上随意堆放着不知什么动物的肋骨，再旁边则是戳在桌面上的一把巨大的菜刀。仅看这些部分，此处并非遗迹也并非废墟，而确确实实是谁正在使用的厨房。

「唔哇……这个厨房好大呀。可能比温德琳家的屋子都要大了吧？」

「确实很大，但是跟整个宫殿相比，也许这个地方充其量只是个小屋子而已。」

「快看啊，两位。」

唯一生着火的灶台上，坐着一口温德琳双臂合抱也抱不起来的大锅。似乎那股味道就是从锅中传出的。

泰蕾莎看了看灶中燃烧的薪柴。

「有好几根木柴是刚刚才放进去的……也就是说，片刻之前还有人在这个地方吧？」

「呃……这个是料理人用的吗？」

妮露不解地指着菜刀。不过，这把菜刀明显不是人手能握住的。而且刚才一直被炖肉气味吸引了注意力的温德琳此刻才察觉到，这个厨房的地面全都被水沾湿了。似乎是粗暴地用水冲刷大量血水之后的结果。

泰蕾莎轻轻揭开锅盖，看起来颇为诱人的热气立刻弥散出来。

「到底是什么肉呢？ 好奇心正在低语着要我快来尝一尝——」

「喂！」

温德琳慌忙按住泰蕾莎的手。

「我能体会你肚子饿的感觉，但是再怎么说这也太粗心眼了！ 万一里面有毒怎么办！」

「我知道的啦。……只是开个玩笑。」

泰蕾莎松开锅盖苦笑道。就在这个时候，刚才打开通向隔壁房间门扉的妮露小跑着回到两人身边。

「你们快来，有，有人在！ 不对、有，有人！ 在那边！」

「什么？」

「有、有一个人！ 被吊着！」

温德琳和特蕾莎看了看彼此，接着准备好武器走向隔壁房间。

乍看之下这里似乎曾经被当作粮食仓库来使用。四面墙壁都设置了橱柜，里面摆着小小的木桶或者陶壶酒瓶一类。

但温德琳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房间正中——那里有一个被倒吊在天花板上的男人。男人的正下方是一个大木桶，桶里盛满鲜血。

「真是恶劣的兴趣——」

温德琳一行人割断绳子让男人躺在地板上。但从颈部切开的伤口中失去了大多数血液之后，此人早已停止了呼吸。

泰蕾莎了看看这名男性沾血的面庞，又看了看盛满血液的木桶，接着面露惧色地开口说。

「……还好刚才没有真的大意地尝那锅里的东西。我险些就要一生都吃不了炖肉了。」

「咦？ 这、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个男人，看起来像是外伤的伤口仅有脖子上的这一处。恐怕他是以倒吊在天花板上的状态被割开了颈动脉，然后因为大量失血瞬间死亡。——然而，仅仅是要杀害他的话，根本不需要特地将他绑起来吊在天花板上。」

「哎！？ 讨厌，该，该不会是——」

「十有八九，这是为了食肉而特地加上的放血工序。」

泰蕾莎淡淡说完，温德琳不由得立即从男人的尸体旁跳开。

「料理不是我的专业领域，但我听说无论禽肉鱼肉，都是一口气放掉血的滋味更鲜美，保存时间也更长。不能一下宰杀，而令其挣扎后才死是最不好的，因为那样会显著地令肉质变差。……这样想来，将人倒吊在高处然后割开颈动脉的确可称得上是高效。既能令猎物无法挣扎而即刻毙命，又便于收集一气放出的血液。新鲜的血液本身作为食材也——」

「不，别再解说这个了。」

换句话说，在此处被“屠宰”的这名男子，放光了血之后定然要迎来被肢解，变成一堆待食肉块的命运。这样想来，不难猜测那口大锅中炖肉的原材料究竟是什么。

温德琳不停地重复短促呼吸，才拼命忍住了涌上来的呕吐感。

发现洞窟以来，虽说已经在探索地下的时候遭遇过不少次，但她依旧没有习惯目睹人的死亡。更何况是与自身同样调查这个遗迹的“同行”的死。近在眼前的危机感让温德琳不由得想要移开视线。

「探索这个地方的时候如果自身力量不足，那也就要止步于此了……可就算是这个受害者本人，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是这样一种死法吧。」

泰蕾莎却与温德琳相反，她开始在尸体身旁蹲下，仔细地观察起尸体脖颈上的那道伤口来。

对泰蕾莎这样的学士而言，尸体已经不再是人，而仅仅是一件物体，其中还残留着能够讲述死者如何殒命的种种物证——她向来如此主张。实际上，迄今为止泰蕾莎也确实多次通过观察洞窟内发现的动物尸骸，准确地猜测出了周边夜种的特征。借由调查这具尸体，也许她还能够发现此人究竟是被怎样的敌人杀害，进而提取出对温德琳等人有用的情报。

「唔哇……人家可绝对做不来这种事。你的这一点真的很了不起啊，就跟医生一样。」

「妮露君你自己不也在做料理时宰杀过鸡或者鱼吗？这么想来，调查尸体和它们也没有什么区别，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

「一点都不一样啦——。怎么说呢，人的尸体不是会更，更鲜明吗？」

「的确如此。鱼和鸡在宰杀之前还是活物，尸体在死亡前也是人。但既然已经死亡，它就不会再对任何人说什么怨言。我们面对尸体时至多可能有一些冒渎死者尊严的罪恶感，然而站在如今的情景下，这位可怜的牺牲者大概也希望自己的死能为后来者提供些许帮助吧？」

「！」

就在此时，男子的手——那尸体的手明明白白地抽动了一下。温德琳在视野一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那只手颤颤巍巍，像是寻找着什么似的，终于握住了掉在附近的一把菜刀。

「泰蕾莎！」

为何死人竟然动了起来——温德琳还顾不得考虑这个问题，首先猛地拽住泰蕾莎的长袍衣摆，然后用尽全力朝自己的方向一拽。

「唔咕！」

泰蕾莎发出一身沉闷的呻吟，接着仰面倒在地上。

粘着血肉，释放出腐臭味道的锈蚀菜刀，就在同时掠过了她的头刚才所在的位置。

「——骗人的吧！？」

片刻之前还三人还以为已经死去的那具尸骸如今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妮露，特蕾莎，还有温德琳都不由得屏住呼吸，凝视起它的模样来。

「哎呀哎呀……在这地方就连死者也不得安分吗。」

很快从惊愕中恢复过来的泰蕾莎自言自语道。温德琳则迅速拔出腰间的剑，

「妮露！」

「我知道的！」

慢慢站起身的那个男子——不，那具尸体的动作并不迅速。然而尸体自行活动这个事实本身就足够让人感到憎恶了。温德琳强忍着再度涌来的厌恶与呕吐感，冲向死者的侧身，朝着其肋骨使出斩击。

「当心，温德琳君！」

「咦——咦！？」

活动的尸体也再次挥起菜刀，朝着她的鼻子砍了下来。似乎就连温德琳刚才的致命一击也未能给这已经死去的敌人带来多少伤害。它没有表现出什么痛苦的模样，其动作更是不受一点妨碍。

「这……怎么会这样！？」

妮露挡下尸体肆意挥舞的菜刀后，难受地咬紧了嘴唇。

「这个人，力气怎么这么大啊——」

细长的新鲜内脏从尸体肋下的伤口中流出。每当它单手挥舞那巨大的凶刃，残存的血液就随之飞溅，释放出新的恶臭。

「正常的人为了防止自己对肉体造成伤害，平时会无意识地抑制使出的力量。但是死者是没有那种必要的。哪怕骨头折断，结缔组织断裂，也丝毫不会阻止它使出全力。」

「现、现在还有必要解说这个吗！？」

「不要当对手是人类，温德琳君！它已经完全成了怪物！ 也没有任何弱点，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它四分五裂！」

泰蕾莎说出了并没有什么意义的建言。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拉开了距离，只留下温德琳一人和尸体战斗。

「这种事情，我自己也，大概、看出来了……！」

躲闪过挥砍下的菜刀，敏捷地绕到尸体背侧之后，温德琳朝着它的膝窝用力一踩。

「哈——！」

尸体顿时当场屈膝跪了下来。温德琳立刻再次挥剑，瞄准它的后脑勺用力劈了下去。

「看你还……！」

后脑的重击让尸体整个向前倾倒，当它试图再用手撑着支起身体时，妮露通过一段助跑跃起到空中。

「——呀啊！」

她手中相当有重量的大剑砍在扭动尸体的脖颈上，强行将之切断。

「现在如何！？」

「不，还不算完。」

尽管头颅已经滚落在身体的远处，可伏倒在地的尸体仍然挣扎扭动着试图爬起来。

「没了脑袋之后它大概也追不上我们了，但后顾之忧还是趁早断绝为妙。——你们两位，站远一点。」

泰蕾莎取出本来预备灌在提灯里的油，淋到尸体的身上。

「趁现在把它烧掉吧。这样应该能避免更多麻烦。」

用提灯点火之后，火舌瞬间就吞噬了尸体。

「唔哇啊……」

往常总是泰蕾莎躲在妮露身后，这次却反了过来，妮露趴在泰蕾莎背后，惊恐地看着渐渐被烧尽的那具尸体。

「真是的……一开始就这样，接下来可还怎么办啊。」

尸体已经不再动弹，火苗依旧蚕食着它留下的遗骸。泰蕾莎从尸体上移开视线，抱怨似地嘟囔道。

「我就权当是告诉你们两位一点杂学好了。根据遥远异国的书籍记载，人肉也有味道差别，女子的肉比男子的更有滋味，青年的肉则比老年的更柔软。……怎么样，是不是感觉知识增进了一些？」

「……泰蕾莎你呀」

「玩笑话暂且不提，我们真的要小心一点了。我可不想死了还变成那样的东西。」

「然后袭击后来到这个地方的帕里斯什么的。」

「要是袭击那个希冯的话，我倒是不怎么心痛。」

既然前往探索未知的地下遗迹，那就随时可能在某处丢掉性命。虽然为此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温德琳也不愿死后还变成袭击别人的怪物。

「那个」

这时，先行回到厨房的妮露探头唤起温德琳和泰蕾莎来。不知为何，她面露出一副铁青似的神色。

「……我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

「这次又是什么，妮露君？ 刚刚才发现这个被吊起来的可怜之人，你还真是不得闲暇啊。」

「现在才不是悠哉悠哉地开玩笑的时候，快看！」

说完，妮露用提灯照亮了靠在厨房门口的一块告示版。

上面用还未干的血字写道。

「唔？……我很快就回来。料理长——什么！？」

读出这行血字的泰蕾莎蹙起眉毛来。

「……这字写得实在是歪扭。料理人的本领在于细致的调味和灵巧的手法，某种意义上也可归于艺术家之列，可是这字里却完全读不出那样的品味。这样可疑的东西，真的是料理人写下的吗？」

「问题根本就不在这里好不好？！ 这可是个把人吊起来要吃人肉的厨房喔！ 那个料理长怎么可能正经到哪里去！ 然后他还写了一行字说『我很快就回来』！」

「我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温德琳微微颤抖了一下。就在同时，她听到远处传来格外沉重的脚步声。

「！」

霎时间，少女们都用手捂住嘴彼此对视。

那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大。很明显是有什么人物正在向此处靠近。

「……这就是那个料理长吗？」

泰蕾莎低声说道。

「怎么办？ 藏到里面的房间去吗？」

「大概行不通。」

温德琳叹着气摇摇头。

如果这脚步声确属告示板提到的料理长，他当然接着就要回到厨房中。而且，恐怕正是为了看一看还在屠宰工序中的那个男子，要到隔壁的粮食储藏库里来。

「——那边没有能藏身的地方，要是情况不妙也没有能逃的路。」

「要想回避与未知敌人作战的风险，与其躲在里面的房间，我觉得更应该趁现在立即从这里跑出去……但是这可能也来不及了。」

温德琳感觉一向冷静的特蕾莎此刻声音中也带上了些微颤抖。她看了妮露一眼，然后将腰际的剑拔出。

沉重、令人紧张的脚步声在厨房门口停下，接着三人听到了一种极可怕的嗓音。

「……有什么味道啊」

「————」

就在门边——就在隔着一面墙的地方，有什么人在那里。

「好香的味道啊……新鲜的肉的味道啊」

伴随着这沉闷的声音，一只手伸到了门口处。

「好……」

紧紧握住大剑的妮露顿时哑了口。大概，这句她没能说完的感叹是「好大」。这只巨大的手的确甚至超过了港口里的每一个工人，就好像熊掌一般。

「是还年轻的人类小女孩儿的味道啊……激起创作灵感的味道啊」

啪嗒，啪嗒，啪嗒，伴随着什么东西滴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个奇胖无比的男人出现在门口处。乍看之下甚至会让人错以为是脂肪块穿上了脏兮兮的外套的，极其肮脏污秽的男人。

目光捕捉到握住武器的温德琳等人后，这个男人——“料理长”流出口水，眯起硕大的眼睛露出扭曲的笑容，向着台面上那把巨大的菜刀伸出手去。

「最近一直有很好的食材送上门，真是太好了啊」

「泰蕾莎，快退下！」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让泰蕾莎撤下之后，温德琳两手持剑，银光一闪。然而，她的剑锋却被料理长的菜刀拨开了。

「还真是一手好菜刀法——」

「人家觉得现在不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啦！」

妮露从横侧冲来，拖着大剑使出一记回旋斩。

「噗呼——」

然而就算肚皮侧面受到了妮露的一击，料理长也仅仅只是踉跄了一下。似乎是那厚重的脂肪成了他的铠甲，抵消了大部分的伤害。

「啊啊啊啊啊！挣扎可是要影响味道的！」

料理长抖着肥满的身躯，开始歇斯底里地挥舞手中的菜刀，同时抓起天花板上吊着的肉朝温德琳掷去。

「女孩子就要老实一点——！」

「甚至都感觉有点好笑了——」

将飞向自己的肉块一刀两段后，温德琳苦笑道。

然而状况却并不乐观。仅仅是那样的体格和蛮力就已经足够成为棘手的敌人，更何况大部分的攻击对对方都难以起效。

「温德琳君！」

泰蕾莎躲在被掀翻的桌台后方，对温德琳喊了一声后，将手杖贴在额头上闭起眼睛来。

温德琳明白她要用魔术援护自己，于是便跑向灶台，用尽全身力气将上面的大锅端起。

「妮、妮露……！ 你可要躲开啊——！」

「喂！？」

看到妮露慌忙跳开，温德琳接着便瞄准了料理长，将那令人憎恶的炖肉连锅一起泼了过去。

「啊啊啊啊！？ 不许浪费食物——！」

哪怕淋了一身煮得沸腾的炖肉，料理长也仅仅是气得更加发狂，却没有什么被烫伤的模样。

「竟敢把我的料理给……！绝、绝不饶了你们！」

它像是闹别扭的孩子一样挥动双臂，气势汹汹地要把温德琳切成肉片，不想却踩到了炖肉里的一颗眼珠，顿时脚下一滑。

「唔喔」

见到料理长仰面倒下，妮露接着便冲了上来要和它一决胜负。

「为了不知哪里的某个无名氏！」

「喔、嗯、呜呜呜！ 噗呼！」

料理长一面发出意义难解的声音，一面终于支撑起肥胖的身体企图要迎击妮露。它的菜刀却顿时从那胖乎乎的手中掉落下来。

「就是现在，温德琳君，妮露君！」

是特蕾莎用魔法抑制了料理长的蛮力。明白过来之后，温德琳也与妮露一同挥剑向料理长。

「啊噶噶噶噶……！唔噶」

趁着料理长缓缓支起身体的间隙，妮露的大剑戳进了它的嘴里，将它的大嘴愈发左右撕裂。料理长满口的碎牙顿时散落一地，其身躯也再次仰面倒下。

温德琳继续瞄准那染血的大口，用右手的剑使出突进。

「疼——啊」

用尽浑身力气戳刺的剑锋从料理长的口腔一直贯通到脊髓，直至抵在它身下的地面上才停住。但这还没有结束，温德琳又拔出防卫短剑，狠命地劈在料理长脂肪包裹的喉咙上。

「卟、噗……」

发出一道与其说是哀嚎，更不如说是水声的声响后，料理长再也不动了。或许是因为喉咙上的伤口和被撕裂的嘴流失了大量鲜血，它就像刚才的男子一样，再没有了要动弹的趋向。

「……干得好啊，你们两位。」

泰蕾莎这才从被掀翻的厨房桌台后爬出，对两人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今后，你们也要继续拼命保护我这绝世的才能啊？」

「走吧，温德琳。」

「嗯。」

「啊、喂、等等啊你们两位！ 我只是开个小小的玩笑，也不至于这样动怒吧！？」

「我们又没有生气。」

「怎么可能！」

泰蕾莎抓起行李慌忙追赶上来。走出厨房慢慢调整好呼吸的温德琳则举着提灯照亮前路，和妮露一起并肩迈开脚步。

「……居然打算抛下缺乏直接战斗力的我，你们两位难道是恶鬼罗刹吗？ 归根结蒂之所以能如此轻易地打倒那个食人的料理长，还不是多亏了我在最紧要的时刻，用魔法援护了你们两位？」

「啊——是是是，多亏了泰蕾莎大老师——」

「唔？ 你的声音里可是一点都没有包含着尊敬之意啊，妮露君。在这种危险的遗迹中探索，伙伴之间的团结可谓是至关重要。换句话说，世纪的天才泰蕾莎·艾姆诺斯与她愉快的伙伴们这一——」

「那是什么啊？」

「是我们这个小队的名字。」

「咦？ 这个，是什么时候决定好的？ 到底是谁决定下来的啊？」

「毕竟这个小队的智囊是我啊。所以是我决定的。实际上，在“云雀亭”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一直都是用这个名义向女店主订座。世纪的天才泰蕾莎·艾姆诺斯与她愉快的伙伴们——」

「别那样好不好！ 不对，这也就是说，我有时候到“云雀亭”去，然后客人们都看着我笑，这也全都是多亏了你吗！？」

「你首先，或许还是应该考虑一下是否是自己一贯的作风招致了别人发笑——」

「我说你啊——」

「停，停一停，你们两个。」

温德琳面露严肃的神情，制止了妮露和泰蕾莎的争吵。

平淡无奇的下一个路口处，有人倒在那里。想想刚才的一连串经历，也不奇怪为何妮露和泰蕾莎顿时也进入备战姿态了。

「……是什么情况呢？ 这次它好像没有要动的意思了。」

「唔……大概未必这里所有的尸体都能自发行动。」

三人在高度的戒备下，慢慢走近那具尸体。

「实在可怕……居然有半只腿都没了。」

死者是个壮年男性。看那将用旧了的短剑抵在脖子上气绝的模样，恐怕是自杀身亡的。不过既然他右腿膝盖以下已经荡然无存，想必早晚也是难逃一死。

「你们两位，快看。」

「什么啊？」

「所幸他还留下了探索日志一类的东西，里面可能写着什么对我们有用的信息。」

说完，泰蕾莎从尸体怀中抽出一个自制的小笔记本，一边走一边读了起来。

「泰蕾莎，泰蕾莎，你怎么说也算是一个神官吧？ 不用对这个死者祈祷一下吗？」

「嗯？ 啊，喔，对他而言，我们能解开遗迹的谜团，这就是胜于一切的祭奠了。我这种没什么信仰的人，大概祈祷了反而更不合适。」

「真是的……那个大老师，她打算一边走一边看笔记啊？」

「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泰蕾莎看书的速度比我们快了好多倍呢。而且等她看完再请她讲里面的内容，这样也更省事。」

温德琳和妮露叹着气耸了耸肩，对死者致以简单的祈祷之后，也追着特蕾莎继续走了起来。

「……虽然我一开始没有抱着多大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这个笔记啊。」

只有眼珠在镜片后转动，以飞快速度翻完了笔记本之后，泰蕾莎难掩兴奋地开了口。

「首先，刚才的探索者之所以没有像料理长的牺牲品那样动起来，其理由有一个简单且明了的回答。——在此倒下之人并未迎来完全的死亡，话虽如此，但也并非是活着。它们就在这狭缝间痛苦地不断搜寻，以图增加自己的同伴，或是说增加新的牺牲者。要避免如此结局，就只能亲手为人生落下帷幕。」

温德琳转过头去，望了望走来的路。也不知是考虑后来的探索者，不愿意死后还成为他们的负担，又或是单纯无法面对变为怪物的恐惧——至今真相虽然已经不可得知，但对最后关头作出如此决断的那个无名的探索者，温德琳心中暗暗多了一分尊敬。

「——不过，这里还写着更重要的内容。」

「什么？」

「虽然我实在有些好奇，他究竟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查清如此多的信息——」

「别说那些没用的了，能不能只讲最重要的？」

「那么要讲得让性急的妮露君也能明白……这里，似乎的确是古代的皇帝所营造的宫殿。」

「皇帝？」

「没错。果然假设是对的，此处就是阿尔凯亚帝国时代的遗迹。」

「说起来……就在之前一段时间，镇上还有个谣言对不对。」

「啊，那似乎就是在我们发现这个宫殿之后。」

霍尔姆地下的古代宫殿中，至今还有不死的皇帝沉睡着——不知道是从何处传出的这个谣言飞快地在城镇中扩散开来。

「……昨天我去港口的时候，也听到水手们猜测灾厄袭击霍尔姆，罪魁祸首就是那个皇帝。我想若是有人目睹过着可怕的地下宫殿才产生如此想法，那这个想法或许也不算错。」

「假如说这个宫殿真的被施加了什么诅咒，是不是也是那个皇帝干的呢？」

「至少，笔记的作者是如此考虑的。据他说，栖息在宫殿中的怪物们都受皇帝支配，延伸至地上的灾厄，也是这个皇帝所施加的诅咒。……虽然的确是让人颇感兴趣的理论，而且似乎也确实能解释种种事实，但眼下它还不过停留在臆测的阶段而已。还需要更进一步的调查。」

一边听着泰蕾莎讲解一边向前走，三人忽然发现眼前豁然开阔起来。

「好大……」

「看来，这就是这座宫殿的大厅了吧……」

大厅的地面呈极浅的擂钵状，四周则绕有一圈粗大的石柱。这些石柱原本也并非支撑宫殿屋顶的构造，明显是为装饰目的设置。施加有精细雕刻的拱梁以复杂的方式连接在石柱之间，石柱外侧的壁面则装饰着令人费解的马赛克壁画，壁面之上是巨大的穹顶。此处穹顶的高度远胜于一路走来所经的通道或房间，高高举起提灯仔细观望，还能发现这穹顶内侧也描绘着什么壁画。

「……要建造这样高大的穹顶，必然需要极其高超的技术。当然单纯的劳动力也至关重要，但无论如何，这里都称得上是最能直接体现古代帝国之国力的建筑艺术了。」

泰蕾莎抬头望着遥远的穹顶喃喃自语道。温德琳拍拍她的肩头，指着大厅中央附近的区域说。

「嗳，你觉得那是什么？」

「哎呀哎呀……温德琳君，你身为为政者的女儿，居然还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吗？ 实在是可叹呀。」

「毕竟爸爸又不搞会需要那种东西的政治。」

「你这不是对那东西认得很清楚嘛。……当然，不必疑问，那就是处刑用的十字架。」

大厅正中附近，更细的柱子呈圆形排列，柱子内侧则整齐地立着三行三列共计九个十字架。的确除了处刑用具之外，这些设置不会被错认成任何别的东西。

「嗬……快看啊，你们两位。」

泰蕾莎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她用手中的提灯照亮一角地面。

「是什么？」

「古代文字。……但是真是蹊跷。这些字怎么看也不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那有又什么蹊跷？」

「如果是最近刻上去的，就或许是抵达此处的某个探索者想要炫耀自己的知识，便用古代文字在这里留下的记录。这里的字则是更久远之前就留在了这里。照此而论，究竟是什么人刻上的呢？」

「别管这些了，上面写了什么？」

「……你还真是不管何时都急于看到结果啊，妮露君。稍等片刻。」

泰蕾莎似乎已经把那个手工制作的小笔记本当成了自己的东西，她掏出笔记本蹲下身子，一边仔细誊写文字的内容一边解读起来。

「……对了，温德琳，你去过首都吗？」

「咦？ 没有……怎么问这个？」

「我在想，纳泽利的王宫，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大厅。」

妮露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突然僵住。

「————」

刹那之间，温德琳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有什么东西在附近。虽然并没有听到脚步或别的声音。

但是，确实有某种存在。某种存在正在注视着她们。眼睛无法捕捉，只能通过气息来察觉，这愈加令温德琳感到不安。

「到、到底是什么啊！？」

温德琳和妮露跑到泰蕾莎身边，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提灯的光亮也无法照亮的黑暗中，确实有什么东西。而且它已经把握住了三人的存在，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们——那视线甚至仿佛能引起痛觉，温德琳感觉自己背上冒出冷汗来。

妮露瞥了一眼身后的泰蕾莎，

「大老师！ 快、快点！」

「再等一等！ 我现在还正在誊……！」

泰蕾莎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她露出往常不曾有的慌忙神色，前倾身体继续将那些古代文字誊写到笔记本上。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感觉我们绝对打不过。」

温德琳舔舔干裂的嘴唇，握紧了手中的剑。

「——好，完成了！」

「快、快点，快逃！ 总之不能留在这里！」

妮露抓起泰蕾莎的行李首先跑了出去。温德琳则在泰蕾莎身后，将她夹在二人之间。要逃向哪里，现在全凭妮露决定了。

「这……现在事情可能变得有些麻烦了。」

泰蕾莎一边跑，一边像梦呓般说道。

「不，情况真的相当棘手了……不采取什么措施的话，那个大厅就会变成尸山血海——」

「为什么啊？ 到底是什么意思！」

「等、等安定下来我会说明的！」

泰蕾莎抓着长袍的衣摆，拼死追在妮露身后。温德琳转头往背后一瞥，或许该说是万幸，并没有什么东西追着三人一同跑来。刚才的邪恶视线，如今也再感觉不到了。

「跑、跑到这里，姑且是没事了吧……？」

妮露退回来时的路，飞奔进中途一扇开着的门里，确认泰蕾莎和温德琳跟上来之后便立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用脊背将它顶住。

「虽然不知道你是根据什么作此判断的……但我、我也同意。刚才的那个，令人战栗的气息，确实已经再感觉不到了……」

泰蕾莎当场坐倒在地上，两手撑着地不断地喘着粗气。她平日里就公言肉体劳动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之外，对她而言，刚才的一番显然可以归入最激烈的运动了。

「所、所以……你发现了什么吗，特蕾莎？」

「当然……这可不容疏忽啊。」

泰蕾莎仍旧坐在地上，翻开手中的笔记本。

「首先，刚才的……那个大厅，如果我们假设古代帝国的建筑家们具有和现代的我们相似的感性，则可以推断其深处就是王座。」

「深、深处？」

「就是，那个传来可怕气息的方向。」

「————」

笔记里有一幅未完成的宫殿地图，泰蕾莎将三人刚刚经过的部分也加入地图中，点头说道。

「如果我们先前提到的那个皇帝至今仍然活着，并且没有离开宫殿的话，恐怕他就在刚才的王座上。」

「所以……刚才的感觉，就是那个皇帝的——」

「人们都说这些灾厄的元凶就是皇帝，我也希望的确如此。想想看，栖息在宫殿里的怪物们，据说全都受到皇帝的支配。如果那样恐怖的气息还不是皇帝发出的，那就只能是皇帝支配之下的怪物之一。那么，支配它的皇帝又究竟该有多么恐怖？」

「那种不吉利的话就不要再更拐弯抹角地说啦。」

妮露无力地瘫坐在地上，长长地发出了渗着疲惫之色的叹息。

「……那，地上的古代文字就只说了这些吗？」

「不，我刚才说的仅仅是自己从宫殿结构中得到的推测而已。古代文字的内容则是一些更为棘手的事情。」

「说起来，你刚才提到尸山血海什么的……。那个又是什么意思？」

温德琳掏出皮袋，喝了一口装在里面的麦酒，然后对泰蕾莎问道。

「那段古代文字，是某人为了打败皇帝而留下的提示。」

「提示？」

「对。」

泰蕾莎也从温德琳手中接过皮袋，喝下麦酒缓解干渴后，翻开笔记对两人说明道。

「——首先，这个皇帝似乎是不死的。」

「不死！？也、也就是说，他怎么都不会死！？」

「不死，或者也可以称作不灭。但是，这还不是最令人震惊的地方，妮露君。我们虽然不知道这座宫殿自从地面消失以来经过了几百年，但如果皇帝至今还能操纵着宫殿内的怪物们，则至少可以明白他是不会衰老的。笔记上提到，要打倒这个不死的皇帝，就必须经过一种魔术类的仪式。」

「怎、怎么做？」

「关于仪式的那些复杂程序，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更进一步地确认。毕竟万一解读有什么差错就要酿成大祸了。……不过，要以极其简略的方式说明的话」

泰蕾莎翻开笔记中画着地图的那一页，指着大厅中央的位置继续道。

「——似乎那位皇帝陛下把自己的生命，或者说灵魂分割成了九份，然后分别保存在九个罪人身上。这里的罪人究竟代表着什么现在还不清楚，总之，击败那九人，并且在十字架上处死，仪式似乎就完成了。」

「然后就能够击败皇帝了吗？」

「这还不确定。把这一部分译作现代语言，的确『能够对皇帝施以毁灭』，但这究竟是直接地消灭皇帝，抑或是令皇帝不再不老不死——两者间虽然看起来相似，其实意义却有很大不同不是吗？」

「喂喂喂，大老师！ 这里才是最重要的地方呀！」

「……你怎么就只会催人。就是因为这里很重要，所以我才要加倍慎重，以免误译啊。」

「话是这么说——」

「————」

泰蕾莎和妮露又开始互不相让地争吵起来。以往温德琳总会见机制止她们，可是现在，有另外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发现，从哪里飘来了一股清澈的，水的气息。

☆

「——稍等，妮露君。」

打断了怪力少女那欠缺知性的詈骂杂言后，泰蕾莎看了看四周。

「温德琳君怎么了？」

「——咦？」

经泰蕾莎提醒，妮露这才开始观察起自己周遭的环境来。

「咦！？ 她刚才不是还在这里——」

「你一直挡在门前，所以她不可能是回到了通道中。」

「但是，这个房间里又——」

尽管不如刚才的大厅，但这个房间也有相当的大小。一张形式优雅的长桌设置在房间之中，似乎表示此处是权贵们的食堂。然而如今房间中只有泰蕾莎和妮露，以及再也没有进食需要的，围坐在长桌边的无数骷髅而已。

「我真笨，怎么现在才发现……这也是那个料理长的兴趣吗？」

「不管是不是，眼下这些都没有寻找温德琳君更重要。和你不一样，她是个知前顾后的人，不可能无端地一个人在这宫殿里游荡。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嗯，温德琳虽然跟你不一样很有本领，但是一个人在这里乱走的确很危险呢。」

泰蕾莎懒得逐一回敬妮露的讽刺，她收起笔记本，背好行李，接着开始借着提灯的光亮仔细检查这个房间。

「……快看，那里也有一扇门。」

三人进入房间的门的对角线处，还有一扇几乎无甚装饰的小门。泰蕾莎借着灯光细看一番，发现地板上的灰尘像是被门扫过了一圈。

「好像刚才有谁打开过这扇门啊。」

「除了温德琳还能有谁……但是，里面是死路唷。」

妮露二话不说打开门走进里面的小房间，在天花板上悬吊的天幕前停住脚，回头对泰蕾莎说道。

这个房间中的确只有一扇门，然而就此便止步不前，也仅能说明妮露的短视罢了。

「你看这足迹。」

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有温德琳的靴子留下的足迹。虽然跌跌撞撞，但还是一直延续到门北侧的墙壁处，并且那里戛然终止。

「难道说……是隐藏门？」

「大概就在这道墙壁的某处。——瞧。」

泰蕾莎发现墙壁的一部分实际上是某种旋转门，她让妮露准备好武器，小心翼翼地走进门后。

「……不可能——」

想不到，旋转门后竟是一处只能形容为中庭的场所。打磨过的石砖砌成的圆形泉水，同周围肆意怒放的鲜红花朵共同构成一处庭园，被北侧和东西两侧的高大建筑物俯瞰着。

然而真正远离现实常理，令泰蕾莎不得不断言「不可能」的，是头顶上铺开的，呈现出不可思议色彩的星空。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咦？ 所以我们不知不觉来到地面上了吗？」

「那也不可能。我们一直走到了“龙之塔”的最底部，从那里开始也基本仅仅在水平方向移动。现在这里应该还在霍尔姆的地下才对。所以，理论上我们的头顶也不是天空，而是岩石构成的巨大天顶——」

泰蕾莎一边为妮露解说，一面为这虚假的天空倾倒。

昏暗的空中有无数光道构成的同心圆。就好像呈现环形的彩虹一般。

呆然地望着眼前这一切，泰蕾莎才发现温德琳此刻也坐在泉水边，与她同样抬头看着上空。

「找到了，温德琳君在这里。」

「啊！」

泰蕾莎和妮露跑向温德琳身边，抓住她的肩膀摇动。

「喂，温德琳君！你突然是怎么了？这可不像你啊？」

「温德琳，你到底——」

然而温德琳却只是呆呆地望着头顶的天空，对两人的声音毫无反应。

「……她这样子不对劲。」

泰蕾莎伸出一只手指在温德琳眼前晃了晃，然后说道。

「简直就好像被什么夺去了神志一样……」

「怎、怎么办啊？」

「无论如何这个样子是没办法继续探索的。首先得让温德琳君恢复正常才——」

究竟是该即刻给她一些刺激——例如扇一巴掌，抑或是使用什么令人清醒的药物，泰蕾莎一边考虑一边在行囊中摸索，这时，忽然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的脚。

「！？」

「呀啊！？」

就在泰蕾莎睁大眼睛的同时，妮露也发出了平常不曾有的尖叫。仔细一看，绿色植物的藤蔓已经在她的脚腕到小腿之间卷了好几层。

「这、这究竟是什么——！？」

再回头看时，那些鲜红的花朵竟然纷纷站了起来，刻意似地抖动着油润的绿叶发出沙沙声响，卷在一起的藤蔓也渐渐变成了四肢的形状，再过片刻，这群如噩梦般血红的花朵就要群聚起来扑向少女们。

「怎么这样……！」

妮露拔出小刀，慌忙割断缠在腿上的藤蔓。

「连花儿都成了怪物，实在是可怕。妮露君，千万别因为甜香的味道好闻，就吸多了它们放出的毒气！」

泰蕾莎扯开藤蔓，试图撤退到中庭里，这才注意到温德琳仍旧坐在原处不动，眼看就要被蔓延过来的藤蔓如绷带般包起，拖拽向剧毒的花园之中。即便如此，温德琳却依旧茫然地注视着头顶不可思议的天空。

「温德琳君！？」

「你到底在做什么呀，温德琳！？——大老师，你拿着这些先逃走！」

妮露把自己的行囊扔给泰蕾莎，然后挥动大剑斩断捕获了温德琳的藤蔓。

「可是就算你叫我先逃……回到通道里要是又遇到那种会动的尸体，我又能怎么办？」

泰蕾莎则瞄准逼近另外两人的花朵怪物扔出了手中的提灯。提灯里溅出的油被火引燃，瞬间就将鲜红的花朵吞没在更加赤红的烈焰中。

「趁现在，妮露君！」

「我知道——！」

妮露背起温德琳，强行扯断残留的藤蔓跑了起来。

一度被火舌吞噬，似乎表现出畏惧模样的花朵此时再次开始朝着两人移动。动作虽然迟缓，数量却极其庞大。恐怕庭院中开放的所有花朵，此时都已经成为了挥舞绿色触手的怪物。

「下次再来这里的时候，真想把它们全都烧光——」

穿过隐藏门逃回到食堂之后，妮露再也坚持不住，当场摔倒在地上。泰蕾莎则看着她的模样，叹了口气说道。

「平常还总说我没有体力云云，不过是背着温德琳君稍稍跑了一小段路就气喘吁吁，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啊。真亏我还在心里暗暗将你们两位比作霍尔姆引以为豪的怪力少女之双璧。」

「什么叫怪力少女……」

妮露用力地喘着气，从温德琳身下爬出来。

「——背着失去意识的人跑步可是很不容易的喔？ 虽然我猜你肯定想象不来。」

「什么？ 就算反应淡薄，她直到刚才为止应该还是有意识的才对啊。」

泰蕾莎将耳朵贴在温德琳胸口确认她的心跳声，接着又检查了她的脉搏和瞳孔。

「大概是什么情况？温德琳有事吗？」

「我对医学只是稍有涉猎……不过就我所见，她似乎只是睡着了而已。」

「只是睡着了？ 真的吗？」

「是真的。她身上既没有伤口，也没有表现出脉象或是心跳的异常。」

「我一看她突然失去意识，还以为——」

「现在还不到安心的时候，妮露君。毕竟还有帕里斯的妹妹那样的例子。」

自从夜种袭击的那一晚，霍尔姆的城镇中便开始有孩子莫名地落入昏睡状态。尽管还未曾听说温德琳这个年纪的少女也患上怪病，但联想到不久之前她的奇怪模样，这种可能性本身是难以否认的。

「该怎么办啊，接下来。」

「首先把温德琳君带回地面上吧。就算她醒了过来，也难保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失去意识。还是暂时好好休养为妙。虽然一开始是我催促温德琳君，所以现在或许没资格这么说，但我觉得我们似乎有些太心急了。」

「……也许是真的呢。尤其是她总觉得所有责任都在第一个发现洞穴的自己身上，结果就因为这个，自己给自己施加压力。」

「换做是我，我大概会觉得这种行为是何等愚笨，可偏偏温德琳君似乎是将父亲的正直和一板一眼都继承了下来。」

事实上，打开通向洞穴之路的原本是天上的落雷，哪怕温德琳没有发现崖壁的裂隙，恐怕不久之后也有谁会发现。再退一步，如果无人发现那处裂口，镇民们也就无从防备夜种来到地面上的威胁了。

这样说来，温德琳自己其实没有任何责任。

然而她却认为所有一切的起因都在于自己，既然身为领主的女儿，则更应该时常身先士卒地挑战危险的遗迹。这样的行为本身确有值得赞赏的勇气，但另一方面也似乎太过于勇武了。

「……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也需要更多整理线索的时间。」

泰蕾莎隔着长袍用手按着她小心保存的笔记本，站起身来说道。

搬运沉眠不醒的少女到地上已是相当的难事，然而将温德琳带回宅邸之后，又究竟该如何向她的父亲解释呢？想到这里，泰蕾莎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第一卷 上 第四章 清醒梦

意识到身处梦境中而经历的梦境，据说是叫做清醒梦。记得泰蕾莎好像曾经这样说过。

如今温德琳便意识到，自己身处这样的梦境中。

温德琳坐在小船上沿阿克薇亚河而下。之所以立刻就意识到这是阿克薇亚，是因为她认得远处山峦的棱线。再过不久，大概就能看到霍尔姆镇了。

模模糊糊地望着天空与山峰的临接处时，温德琳忽然听到不知何处传来婴儿的哭声。循着声音转回视线，她才看到河岸边站着的一位女性。

「————」

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是位长相美丽的女性。温德琳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女子在浅滩处弯腰，将似乎刚刚出生的婴儿从河面上救起。温德琳听到的哭泣声，似乎正是这婴儿发出的。

可是，被女子抱在怀中安抚起来，婴儿便立刻不再啼哭了。

「妈妈……？」

那或许是年轻时的，温德琳的母亲。温德琳所记得的只有母亲多病虚弱的模样，但母亲在温德琳尚幼的时候，一定就是那样充满活力的美女吧。

可是，既然如此，母亲从大河水流中抱起的婴儿又是谁呢？

「妈妈！」

温德琳不由得站起来大叫道。

——不，在她将要叫出口的瞬间，小船猛烈地摇晃起来，温德琳也失去平衡落入水中。

「！」

她慌忙拨开水，然而再度将头探出水面，眼前所见的却成了挂着圆形光虹的，那片不可思议的天空。

「————」

温德琳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仰面浮在盛开着莲花的泉水里。此处仿佛就是那地下宫殿的中庭，但那里已经长年累月受风化侵蚀，四处崩落得如同废墟一般，这个庭院和四周的建筑物，所有的一切却仿佛刚刚筑成般崭新。

建筑物窗边的蕾丝帘幕飘动着。温德琳觉得似乎有人站在帘幕之后，她从水中站起身来，伸手向那里探去。

随后她便感受到猛烈的眩晕，再次落入水中。

意识渐渐远去之间，她仿佛听到了有谁呼唤自己的声音。

☆

「——温德琳大小姐？」

默默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芙兰的脸出现在视野中。

「温德琳大小姐！ 您终于醒来了！？」

「刚才——」

温德琳转动眼珠，望着似乎激动至极，还含着泪水的芙兰，用有些嘶哑的声音向她问道。

「是你在叫我吗……？」

「咦？ ——啊，没有，我没有叫您……」

「是吗……看来，那也是我做的梦。」

静静地深吸一口怀念的自家空气，再闭上眼睛。虽然只能看到天花板，但她已经明白，这就是自己从小到大生活的宅邸。

「……我肚子很饿，可以帮我准备点吃的吗？」

「当、当然！ 但是在那之前，首先要通知老爷才行。」

「啊、那可不行。请你假装我还在睡着。」

虽然意识模糊，但温德琳大概还记得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在那遗迹里感受到了谁的呼唤，来到秘密的中庭里，望着不可思议的天空，然后就失去了意识——恐怕那之后，是妮露和泰蕾莎将自己带回地面上的吧。

考虑到这一串来龙去脉，温德琳可不想以现在的模样面对父亲。擅自溜出房间已经免不了一顿责备，更不用提父亲定然会让她少去再探索那处遗迹了。

然而这个时候，芙兰却把温德琳的被子一直盖到她肩头，然后有些生气地对她劝诫道。

「我也不能再包庇您了！ 您要是能平安回来倒好，可是结果居然是失去了意识，被同伴带回来……放任您离开宅邸的人是我，我受到老爷斥责是理所应当，但是现在就连妮露小姐也被禁止出入宅邸了呀。」

「咦」

早在洞窟发现之前，温德琳家就时常请妮露递送在杂货店里购买的商品。如果妮露被禁止出入宅邸，那就要连带着给她的母亲也添麻烦。事已至此，温德琳再也无话可说了。

她只好在床上坐起身，披着睡衣等待面对父亲。

片刻之后，随着大步的脚步声，卡穆罗带着严肃神情现身了。

「对不起，爸爸。」

不等父亲开口，温德琳抢先低头向他道歉。在对手的剑锋出动之前抢先一刻发动攻击，就能令对手跟着自己的步调走——从前父亲教的剑术基本，此刻被温德琳再次拿出来利用了一回。

「……唔」

也许是女儿不同于往常，当即便坦率认错的模样令卡穆罗心软了，他沉默了一瞬间，接着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认识到自己的不成熟，还做出这样冒失的事情，让您担心了。」

「……你既然明白就好。」

「关于我们见到的东西，您从妮露口中听到什么了吗？」

「唔……」

「我们发现了地下宫殿里至关重要的事实。」

现在，温德琳打算抢在父亲开始说教之前，首先将话题的中心引向遗迹之谜。

「那处宫殿是古代阿尔凯亚帝国的皇帝下令建造的，如今皇帝也还活在宫殿中的某处。栖息在那里的怪物，全都被那个不死的皇帝支配着——」

「温德琳」

卡穆罗打断女儿的话，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说道。

「总之，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别再继续让我担心了。」

「————」

父亲的表情看起来有一种哀伤之色。现在，温德琳反而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如果他像往常一样居高临下地严厉责备自己，大概温德琳还能找出许多回避和辩解的借口。然而面对着父亲的哀伤表情——而非愤怒，她再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段时间你要静静修养。如果你再出什么事的话，你妈妈也会伤心的。」

「……是。」

不光如此，现在父亲还提到了逝去的母亲，温德琳只得老老实实地在床上躺下。事实上，对那宫殿的探索中，温德琳的确是前所未有地与死亡擦肩而过。只要一步走错，妮露和泰蕾莎——当然还有她自己，恐怕都要命丧于彼处。那会令多少人感到怎样的悲痛欲绝，已经失去了母亲的温德琳比谁都明白。

结果卡穆罗没有斥责温德琳，也没有对她苦口婆心地说教，就这样离开了女儿的房间。然而从他哀伤的表情里，温德琳已经能读出他甚于一切的强烈主张——别再擅自去那遗迹里了。

「今后，温德琳大小姐外出的时候我也会同行。」

芙兰在温德琳耳边说道。大概她被卡穆罗委以了监视的任务。

「……你就不用特地再叮嘱我一回了。现在我也没有要到镇子外面的打算。」

「真的吗？」

「我也并不是每回都不经思考就擅自行动的，我也有很多自己的考虑呀。」

温德琳轻轻哼了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依旧感觉整个身子都轻飘飘的。不知是刚才那梦境的缘故，抑或是在宫殿里那一处连串奇异遭遇的缘故。

总之，在芙兰准备好饭菜端来之前，温德琳决定再稍稍小睡片刻。

☆

霍尔姆镇的西边一隅，有个年老的赤脚医生像是刻意要避人耳目一样地搭起茅庵，静悄悄地生活着。

不过只要是对魔术稍有涉猎的人，便都会知道他原本并非只是个赤脚医生而已。贤者狄尼洛斯，这位经验极其老道的魔术师的名号堪称无人不知——当然仅限于魔术师的世界中。

相传狄尼洛斯从青年时代起便四处旅行，至于他为何在这霍尔姆扎根落脚，又为何屈居于赤脚医生的身份——这些泰蕾莎也不知道。也许狄尼洛斯早就知晓霍尔姆地下沉睡的遗迹，正是为了研究的目的才居住于此，但无论如何，既然泰蕾莎也尊敬有加的学界巨擘就近在咫尺，那自然没有不去向他请教的道理。

「咦～狄尼洛斯老师原来是那么有名的人吗？ 我一直以为他就只是个喜欢喝酒的老爷爷而已。」

「就算你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无需为此感到羞耻，妮露君。这个名字，是我这样在魔术领域已经登堂入室之人才需要知晓的。」

走向茅庵的路上，泰蕾莎接着露出又惊讶又好笑的表情对妮露说。

「可是话说回来……就算再怎么一无所知，连门外汉都不如的你竟会去向那样的贤者请教魔术，这也实在太好笑了。」

「咦？为、为什么这么说啊？」

「因为这就好比是分不清糖和盐的味痴，去向首都里首屈一指的厨师请教料理手法一样。而且倘若单是门外汉，或许还能期待他今后能有所发展，但对你而言，我看狄尼洛斯老师都很可能认为你是致命地没有才能。」

「这、这么说也……」

妮露撅起嘴唇，开始闹别扭了。

「——但是能倾听他那样的贤者的教诲是有好处的。何况你在药学方面的知识，以门外汉来讲也算相当不错了。你瞧，执拗地去向狄尼洛斯老师求教的成果，这不是显现出来了吗？」

妮露曾经像每日求神拜佛一般地去茅庵里求狄尼洛斯教她魔术，或许是终于输给了她的执着，狄尼洛斯向她传授了关于调和药草的各种知识。抛开完全没有魔术才能这一点，妮露倒是个相当机灵，很有小聪明的女孩，她立刻就掌握了狄尼洛斯教的东西，甚至技巧纯熟到了能在探索途中当场调和所需药物的程度。

「人各有长短。就像我没有你这堪称夸张的力气，你也不像我一样具有魔术方面的眼力。仅仅如此而已。除此之外的才能你大致都是有的，将来还是前途可期啊。」

「感觉这好像是在夸我，又好像不是——」

泰蕾莎无视了一脸微妙表情歪着头的妮露，径自走到昏暗的橡树林一角那处矮小的茅庵前，然后推开屋门。

「狄尼洛斯老师在吗？」

「又是你……还有杂货店的小姑娘都……」

看到门也不敲就走进来的泰蕾莎和妮露，坐在摇椅上的老人很沉重似地叹了一口气。但恐怕他脸上的腻烦表情下一刻就会换个模样。

「这是今早船运送来的纳泽利美酒——」

「喔喔，小姐，你来得好啊！」

老贤者狄尼洛斯浮现出好好爷爷似的笑容，将两人迎了进来。霍尔姆居民中的大多数都以为狄尼洛斯是个好酒还有点邋遢的赤脚医生，这其中有一半是他为了掩饰自己身份而用的韬略，但另一半恐怕则并不是掩饰。就泰蕾莎所见，狄尼洛斯对酒的喜好并不是演技，而是事实。

「来来，快把酒给我——」

「其实，我们是想向老师请教这段古代文字的翻译。」

狄尼洛斯朝着来蕾莎提着的酒瓶伸手，泰蕾莎便自然地把酒瓶藏到身后，将打开的笔记本放到老人面前。

「——这是我誊抄下来的段落，我是这样翻译的，不知您有何指教？」

「哎呀哎呀，真是个固执的小姑娘……」

狄尼洛斯耸耸肩，然后打量着泰蕾莎和面前的笔记。

「……又是先前你说的遗迹？」

「是的。古代阿尔凯亚帝国的宫殿被整个埋入地下，这段文字就是在那里发现的。」

「你没有抄错之类的吧？」

「那种事绝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是吗」

狄尼洛斯再度将视线转向本子上的古代文字，泰蕾莎则从屋子里擅自拿来一个小玻璃杯，将酒倒进去递给他。

「请。」

「唔——」

于是狄尼洛斯就像理所当然一样地品着酒凝视着笔记本，不久之后，他抬起头来，对泰蕾莎说道。

「……老夫大概也会像你一样翻译吧。译文的谬误应该是没有的。」

「感谢您的指教。这样一来我就对自己的假设有确信了。」

「话说回来……老夫虽然已经对那遗迹和皇帝云云没了兴趣，可是事情倒是真的愈发棘手了吧？」

「就是的啊——」

先前站着随便翻看屋内藏书的妮露，这时突然像是一时兴起，插入到两人的对话之中。

「要是不把那个皇帝给解决掉，灾难好像就没办法有个结束，而且温德琳她还……」

「温德琳？ 领主老爷的千金？ 就是那个肤色白皙的小姑娘？」

「啊，是的。我们之前一起去探索宫殿，但是她突然昏倒，然后睡着了。」

「唔，温德琳小姐啊……」

「不过她回到宅邸之后好像立刻就恢复意识了，看来不是得了那种流行的怪病，好像暂时可以放心一下。」

「可惜温德琳君也就此被伯爵禁止继续探索了。」

泰蕾莎无心地看着狄尼洛斯的脸，但她突然在刚才他一连串的表现中察觉到微妙的异样。提到温德琳的一瞬间，老人端着杯子的手似乎微微颤了一下。这引起了泰蕾莎的注意，她继续自习地观察狄尼洛斯的表情，并且认为关于温德琳，他大概有什么别的想法。

然而那些想法究竟是什么，泰蕾莎也还无从判断。恐怕就算直接开口询问，狄尼洛斯也不见得会将实情都说出来。

「——据镇内各处张贴的告示，以监督官身份从纳泽利赴任而来的泰奥罗公子，似乎正在召集霍尔姆内外有能力的战士和学者，试图从各种方向解开遗迹之谜。狄尼洛斯老师您可有兴趣呢？」

「要老夫在公子手下去查这查那？ 老夫才不愿惹那一身麻烦。」

「是吗……」

「倒是你这小姑娘，既然没法再跟温德琳小姐一同探索，那你到公子门下去不好吗？」

「我不认为泰奥罗公子能堪我调用。何况公子要找首要依靠的智囊时也并非是对我，而是对海灵丹教授抛出了橄榄枝。我听到这消息的瞬间，就没了在公子手下的想法。」

「呵……我倒是听过海灵丹这个名字，似乎是个相当的怪人啊。」

「是的。——那么，今日我们就先告辞了。今后还能再来向您请教吗？」

「反正就算老夫拒绝，你们也会钻到这茅庵里来吧？ 至少别忘了手上提的东西啊。」

狄尼洛斯指着瓶口，笑着说道。

「咦？ 什么？ 这就要走了吗，泰蕾莎？」

「嗯。」

「那，老师再见！」

泰蕾莎离开茅庵之后，妮露也跑着追上她。

「泰蕾莎，你问了老师之后知道了什么吗？」

「我试着把那段古代文字译成现在的白话，但是翻译的内容是否正确，我想要个确证。当然我对自己的能力是有自信的，可是终究害怕有什么万一。」

「但是，老师好像也说你没翻译错。」

「没错。这样，对仪式的程序，我姑且算是有了某种程度的确信。」

「那个仪式啊，具体到底是要怎么做呢？ 上面好像说是要用到那些十字架。」

「将九名承载了皇帝灵魂的罪人钉在九个十字架上，这是没错的。……问题是，那九人究竟是谁。」

「上面没写吗？」

「没有。所以唯独这一点，恐怕真是要实际遇到之后才能知晓了。」

「……这也就是说，首先必须得把那九个罪人，或者说，把那九个怪物全部打败才行？」

「正是如此。以你的头脑而言，这回倒是理解得很快嘛。」

「居然必须要做这么难的事情，现在我连对你说的话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且就算如此，只凭现在我们两个也是什么都做不成的。——虽然要是有谁能代替温德琳和你搭档来充当我的盾牌就好了。」

「没有温德琳的话，我也去不了的喔？」

「在这一点上我和你意见相同。……可是如此一来，直到她能继续自由进行探索为止，我们可就束手无策了。」

「那会不会有人抢在我们之前把这些事做完呢？」

「如果除了我们之外，还有谁能解读那些古代文字，打倒九名罪人，最终完成仪式，那对这个镇子而言可真是福音了……。但我想恐怕不会有那样的人。」

其他的探索者们迟早也会踏入那个大厅，能够解读刻在地上的古代文字的人，也并非唯独泰蕾莎。恐怕假以时日，还会有人在这个目标上踏出更远的一步。然而可以确定的是，所有这些都不会在近日实现。

在此之前将有多少鲜血流淌在遗迹中，哪怕是特蕾莎这个天才也计算不清。

「……这也算是伴随着危险，但要他们自负责任地试一试是有好处的。」

「什么？什么意思？」

「我想到了一个主意。……尽管对我而言积累自身的智慧要优先于一切，可眼下的当务之急，显然是要为霍尔姆和其人民消除灾厄啊。」

「……咦？」

「总之，你就且看吧。」

拽着一脸不解的妮露，泰蕾莎开始向“云雀亭”走去。

☆

时隔数日再抬头望见的太阳格外耀眼，甚至能教人感到些微的眩晕。

「——说起来，温德琳大小姐的肌肤明明这样白皙，却从来没有被太阳晒伤过呢。」

和温德琳同乘在一辆二驾马车里的芙兰，忽然这样说道。

「也许我就是这样的体质？ 我自己倒是没怎么意识过。」

温德琳靠在呢料的马车座椅上，叹息地回答说。

刚刚在宅邸里苏醒的时候，尽管并未负伤也并未患病，她却感到身体十分疲惫，屡屡落入睡眠之中，那之后又过了五日，现在睡魔也不再来侵扰。就算现在令她出发探索宫殿也无甚问题。

「不可以的。」

马车的摇晃之中，芙兰又开了口。

「……您刚才，一定又想着要去冒险了吧？」

「我才没有呢。」

「那就好。」

一直以来，芙兰大概算是站在温德琳这一边。她会包庇偷偷溜出宅邸的温德琳，和温德琳串好口供以免在父亲面前露馅，总之以各种方式对温德琳的冒险提供了帮助。

但是，自从温德琳在地下的宫殿里失去意识，留在宅邸中修养的时候起，芙兰也改变态度，开始限制起温德琳的行动。温德琳并不是没想过强行逃出宅邸，大不了回来忍受一回父亲的斥责，可是有芙兰片刻不离的监视，她的计划也就无限接近于不可能。

「您见过泰蕾莎小姐她们之后，可要立即回到宅邸里去。」

「我知道的。」

温德琳不掩饰厌烦的神情，将目光移向马车窗外。

她躺在床上的这几日间，笼罩霍尔姆镇的阴影似乎又浓厚了一些。据泽贝克的说法，前往地下之后便一去不返的探索者数量开始剧增。就算有人能生还，也几乎没有不负伤的，大多数人都是受到了重伤，苟延残喘地逃回到了地面上。

结果，灾厄的解决进程不但没有进展，反而停滞下来。正是这一点让阴云罩在了霍尔姆居民们的脸上。

「……公子麾下的骑士团也不能打倒皇帝吗？」

听到温德琳的自言自语，芙兰立刻便回答道。

「我也是从祖父那里听来的，据说那样的骑士大人们似乎是只能在宽广的战场上才能发挥真正的作用。在不能骑马，也不能保持密集阵型作战的地方，他们反而会在面对怪物时处于下风。」

「说得也对。」

如今虽在卡穆罗的宅邸里做管家，但泽贝克原本是出身于霍尔姆西北部雷恩蒂姆地区的战士，他的双刀术至今也并未荒废。既然多次经历过战场的泽贝克这样说，他的见解应该是正确的。

两人乘坐的马车终于在“云雀亭”前停下。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温德琳感觉出入酒馆的人数也比从前少了许多。

她和芙兰一走进店里，奥哈拉就立刻跑过来。

「——哎呀，这不是温德琳吗！你终于康复了呀！」

「哪里是什么康复……我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可话是那么说，镇里现在也有不少孩子一觉睡下就再也没醒过来不是？ 我可为你担心了不少呢。」

「嗯……谢谢你。」

「好啦好啦。说是担心，其实我真正担心的，还是怕丢掉了你这个大贵客。……你瞧，我们店里的客人，有一大半都是只点便宜酒，口袋里也没什么钱的人。」

听到奥哈拉故意这么一说，大白天就开始端起杯子的酒客们各自露出了不同的反应。有人悄悄背过身苦笑，也有人像是要挽回面子似地点了更贵一些的酒。

发现洞窟之前——也就是仅仅一个月之前，温德琳还对这个酒馆一无所知，如今不知何为何这里的空气却格外令她怀念。这或许也是因为探索地下的共同目标，让她在这里遇到了新的熟人和友人。

温德琳取出一枚金币交给奥哈拉。

「那就给在座的各位都送上一杯这样的便宜酒吧。」

「好嘞。——你们听到了没，温德琳小姐要请你们都喝一杯酒，当作康复的庆祝！ 喝这酒的时候可得好好品一品啊！」

醉汉们立刻发出欢呼声。这个时候拉邦正在酒馆深处的一个桌子边和一名玛鲁迪利亚女战士喝酒，他也举起酒杯，对温德琳眨了眨眼。

「我还在想是为什么突然吵起来……原来是你啊。」

酒客们举着再度添满的啤酒杯发出快哉之声时，泰蕾莎也睡眼惺忪地从二楼走了下来。

「看来你终于恢复到能外出走动的程度了。……不过，我听说你一回到宅邸就立刻苏醒，所以也没有多为你担心。」

「其实你还是担心了吧。」

「并没有。」

泰蕾莎坐在温德琳身旁的柜台坐席上，向奥哈拉点了往常的菜肴。

「……要说我有什么担心的，至多也就是失去了你这面优秀的盾牌罢了。要前往危险之境探索，盾牌只有妮露君一面是怎么都让人放不下心来的。」

「泰蕾莎，老板娘也跟你说了差不多的话。」

温德琳说完后，泰蕾莎和柜台后的奥哈拉看了看彼此，一同叹气起来。

「……你对最近的情况有把握吗？」

「如果你说的是听来的消息。」

「直截了当地说，不容乐观啊。」

泰蕾莎和妮露带着温德琳逃回地面上之后，似乎又有几位探索者穿过那大厅向着王座进发。但是，理所当然地，他们都没有再回来。如果不完成那十字架的仪式，要打倒占据王座的皇帝果然是怎么都不可能的。

「——但是尽管如此，大家也至少查明了要打倒皇帝就必须完成仪式，对吗？」

「并非如此。」

泰蕾莎将一块烤鹿排沾满了蜂蜜和树莓做成的酱汁，然后送进嘴里。

「那些做着一攫千金之梦的，大半都是些连脑袋里也只有肌肉，有勇无谋的男人。要让他们理解古代文字，正确解读写在大厅里的内容首先是不可能的。就算真有那样的探索者，那也恐怕是百里挑一的程度。」

「那，大家是怎么知道仪式的事情呢？」

「是我告诉他们的。」

「你？」

「没错。」

泰蕾莎一边喝麦酒，一边点了点头。

「——任由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在宫殿中徘徊，也仅仅会无谓地增加牺牲不是吗？不完成仪式就挑战皇帝恐怕难免一死。于是我就想，不如将这信息共享出去，借助有实力的探索者们，看看能否向前迈进一步。」

「……真的吗？」

「为什么你要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因为你这个人，很可能还有其他的什么小算盘。」

「唔，要说有也的确是有。」

「我就知道。」

「只靠我们去打倒仪式所必需的九名罪人，或者说受皇帝支配的九只怪物实在是太劳累了。但是，把这件事说出去，或许不就有人能替我们去打倒怪物了吗？」

「啊，原来是这样……」

「我原先想着他们要能打倒九只怪物中的五六只便好，可没想到这些人这么不中用，就现状而言，距离完成仪式恐怕还有相当的距离。」

泰蕾莎压低声音，然后回过头看了看在大厅里抱着酒杯不放的男人们。

「……更教人头痛的是，我明明都告诉他们只要不完成仪式，皇帝就是不死之身，可不理会这最重要的仪式，就朝着皇帝发动突击的愚蠢之人却格外地多。明明是事关性命的大事，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耍起小聪明来，实在教人难以理解。」

「那也不奇怪呀。跟打倒九只怪物相比，战胜那一个皇帝看起来显然更简单。」

「不过那样短视的人，无论如何终归也在那地下宫殿里活不了多久吧。」

泰蕾莎小口喝着加了麦片的汤，吐出一口热气之后，对温德琳问道。

「——所以，你什么时候方便呢？」

「咦？ 什么方便？」

「不用我多说了吧，当然是能再次探索地下的时候。」

「这个——」

「泰蕾莎小姐。」

还不等温德琳小心翼翼地说明，一直保持着沉默的芙兰开口说话了。

「——温德琳大小姐不会再去探索遗迹了。老爷也已经坚决申明了这一点。」

「温德琳君。如果父亲命令你的话，你会和艾尔森结婚吗？」

「才不会呢！」

温德琳不由得大声说道，结果顿时引来众人视线。她随即难为情地蜷缩起身子，小声对泰蕾莎问道。

「……为什么你突然要提起这个呢？」

「单纯是比喻罢了。就算有父亲的命令，你也没有必要去和艾尔森结婚，同样也没有必要放弃探索宫殿的念头。」

「泰蕾莎小姐！」

泰蕾莎无视了提高音量的芙兰，继续说道。

「我之所以不顾危险去探索遗迹，是因为我的好奇心催使我那么做。毕竟以我个人的一己之见，所谓好奇心可是能与恐惧并列，最能驱动人的感情。……那么，你又是如何呢，温德琳君？」

「我……？」

「驱使你前进的是什么？ 至少我看你和那些随处可见的，受物欲和名誉驱使的泛泛之辈不同。驱使你的是作为领主女儿的义务感，还是罪恶感？ 又或是和我一样的好奇心？ 无论如何，我觉得这动机不至于脆弱到父亲说一句不行便就此作罢。我说的不对吗？」

「…………」

温德琳没能回答出特蕾莎的问题。原本她之所以开始探索洞窟，确实是因为觉得灾厄的起因正在于自己，而那之后则是出于想要保护霍尔姆居民的愿望。

泰蕾莎扫干了盘中的料理，喝完麦酒，站起身来。

「——我要再去跟古代文字格斗一番。毕竟如果能确定九个罪人的身份，事情也会有一步的进展。……所幸你没有一直沉睡不醒，那么既然平安无事地醒了过来，不妨趁此机会考虑一下自己今后应有的行动如何？」

说完，她便哈欠连连地回到二楼的房间中去了。

「温德琳小姐，我们回去吧。」

芙兰像是催促温德琳一样地拉了拉她的袖子。温德琳对奥哈拉告别之后，就这样被芙兰拉着手臂乘上了马车。

「——回到宅邸之前，我想稍微去拜访一下泰奥罗公子。」

「拜访公子？」

「嗯。……也许是我太操心了。我在“云雀亭”里没有看到艾尔森的影子。」

「说起来……温德琳大小姐您在宅邸里修养的时候，他也一度都没有出现。」

以艾尔森的性格，听闻温德琳在地下昏倒的消息，他恐怕会立即捧着大量的玫瑰花束前来探望。姑且不论这到底该叫人感谢还是头疼，艾尔森正是如此性格的人。换而言之，若是他没有来探望温德琳，唯一可能的理由也就只剩下了他还在地下探索，尚未返回。

可是，温德琳在宅邸里整整躺了五日，要说有谁能在这五日间一度都不返回地面而持续探索，这也未免太过不自然。事已至此，假定艾尔森发生了什么事故才更妥当。

或许他的堂兄泰奥罗会知道什么消息。温德琳来到建在苍郁林中的别墅后，让芙兰在马车里等待，自己敲响大门要求见泰奥罗。

「——哦，是温德琳小姐啊。」

久未造访的别墅里此时聚集了许多温德琳不认识的男人们。当然其中有泰奥罗从首都带来的『火车骑士团』成员，但也有仪表散乱的探索者模样的人频繁出入。

泰奥罗走出来欢迎温德琳，抚着胡须请她在沙发上坐下。

「我听说足下在那地下宫殿中昏倒的消息后着实担心，现在看来大概是没有什么问题了。」

「传闻未免太过夸张。……更何况，说是倒下，我也仅仅是因为过于劳累，身体有些不适罢了。」

「那就好。足下向来先行于其他探索者们为其开辟道路。足下若是壮志未酬而倒下，难免要对后继者的士气带来影响。」

「您实在是对我过誉了。」

温德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随后又一改表情，对泰奥罗问道。

「——说起来，我刚才去了“云雀亭”，但在那里没有看到艾尔森。公子您知道什么消息吗？」

「艾尔森？ 不，余也有一段时间未见过他了……说来，最后见到他应该是在足下宅邸参加宴会后的次日。他说被足下丢在了酒馆里，然后带了骑士团的人出发前往探索了。——亚伯！」

站在窗边的泰奥罗向楼下庭院中的一名骑士问道。

「您有何吩咐，公子？」

「跟随艾尔森的骑士团员返回了吗？」

「……不，还没有。」

「是吗……」

泰奥罗面色严峻地回到沙发处。

「也就是说……可以认为艾尔森出发去探索，然后就下落不明了，对吗？」

「恐怕是这样。」

即便前往遗迹探索是艾尔森自己做出的决定，但他终究还是泰奥罗的堂弟，涅斯大公的侄子。倘若他也在霍尔姆的地下遗迹中失去了生命，事态必然将变得更加混乱。

「——可是，余也有多名部下前去探索遗迹。倘若真有什么异变，他们的报告会逐一送到余的面前。得知艾尔森的行踪后，余也会立刻通知足下。」

「十分感谢。」

温德琳这时又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问道。

「——院落里的人们，也是公子召集的吗？」

「没错。遗迹中沉眠着财宝，这一消息对募集勇于挑战之人或许是有益处，然而也难免要导致探索者们的混乱失控。」

事实上，在如今的霍尔姆，为战利品利益分配而起的纷争有如日常茶饭般普遍。传言说，甚至还有一些歹徒专门瞄准了带着财宝返回的探索者。

「因此余要召集这些走投无路之人，令他们在骑士的监督下继续探索。骑士们奉行余的名号，有他们的监督，这些人也不敢擅自妄为，袭击其他探索者的风险想必也能降低一些。此外，余还向他们发放充足的日薪，命令他们消灭发现的一切夜种，并且告示所有探索者们，余会用比镇中商人们更高的价格收购他们带回的财宝。」

「这的确是明智的计策。」

泰奥罗的策略虽然不能完全防止探索者之间的冲突，但却能为原本各自为政的探索者们带来一定的方向性，进而统领他们。据说泰奥罗擅长用兵，这样的策略的确有他的作风。

「尽管在当事人听来或许只觉得哑口无言，如今纳泽利正流行着与古代帝国有关的种种事物。」

「您说……流行？」

「没错。或许是他们无需面对奇病与夜种的恐怖，又或许是古代的浪漫云云，现在遗迹中出土的遗物在贵族之间经常被当作艺术品交易。学者们也将目光转向了关于那个时代的研究。——不过，余自己对这古代帝国，也有更甚于寻常人等的兴趣。」

「公子您也是吗？」

「足下莫非感到意外？ 余虽然不觉得自己是不解浪漫的鲁钝之人，但对余而言，古代帝国还有更现实的意义。」

泰奥罗玩弄着手里的一把小刀，继续说道。

「——足下既然已经亲眼目睹过那遗迹，想必比余更能清楚地理解。古代阿尔凯亚帝国的文明，在某些方面明显凌驾于现代的我们之上。尤其是魔术这一领域，哪怕将全世界的魔术师和学者们集于一处，恐怕也未必能揭开帝国时代的魔术之要义。」

「我明白您说的意思。」

威胁霍尔姆安宁的夜种们——包括在那宫殿中遇到的在内，据说它们全都是太古的魔术师人为创造出来的。以前泰蕾莎也曾讲过，现代的魔术师们完全创造不出那种等级的造物。

泰奥罗将小刀放在桌上，然后对温德琳说道。

「…… 众人都称余为公子，殿下，称余的父亲为陛下。可涅斯公国说到底，也只是将无数贵族们的领地松散地团作一处形成的，换而言之，绝非是磐石一块，且远不及自古以来便贯行王政的西席瓦尔。如果再与其爆发战争，也难保这不会成为致命的弱点。」

「……会再发生战争吗？」

公国与西席瓦尔王国最后的战争，据温德琳听说是发生在自己还未出生——距今约三十年前的事情。涅斯公国在这场称作拉洛兹安战争的斗争中取胜，从西席瓦尔手中获取了拉洛姆和兹安等领土。现在，表面上公国虽与西席尔瓦保持友好关系，但也不难想象他们一直梦想着要夺回曾经的领土。

「战争是否爆发，全凭对方决定。但余也不打算拱手以待。……余的野心，是要让这个国家更强大。」

泰奥罗敲着膝盖，探出身体来说道。

「余要让这一盘散沙的国家成为一个整体，还要吞并西席尔瓦和艾鲁帕迪亚，让它成为更强，更辽阔的国度。——为此，余需要古代帝国的智慧。」

「————」

温德琳不了解难懂的政治。但她似乎大概明白泰奥罗在说什么。他要令古代帝国时期诞生的魔术与技术在现代复苏，利用它们让涅斯公国在大陆称霸—大抵就是如此。

「霍尔姆是公国的要地，如果战争再次爆发，此处也将成为最前线的阵地。纵然没有战争，这里也沉眠着如此的古代帝国遗迹。在余看来，这里对公国的意义远胜于纳泽利与其他任何地区。这是余的想法——也是余希望霍尔姆伯爵，以及足下能够理解的。」

「……是。」

温德琳静静地点点头，然后站起身来。

「我也该返回宅邸了。时隔许久外出，我感到有些疲惫。」

「是吗……足下终究会经历婚姻，继而统治此地。请务必保重。」

泰奥罗翘起嘴角露出笑容说道。

☆

从窗口目送温德琳的马车消失在林木之间后，泰奥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们离开了，使者阁下。」

「…………」

通向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从中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身上的铠甲满是伤痕。

「……十分感谢您的理解。」

「但这真的必要吗？ 如今这处馆内，像足下般的战士比比皆是。余不明白足下为何要特地在那姑娘面前躲藏起来。」

「……因为我也出入于“云雀亭”中……」

「尤鲁弗莱尔的神官战士打扮成了流浪的冒险者？ 大神殿究竟是有何考虑？」

「正如我先前所述……关于先前提及的地下遗迹一事，请将此事全权委与我等处理——」

「包括独占发现于遗迹内的太古之睿智，是吗。」

宽大的桌上摆着欠缺边缘的石板，锈蚀了的道具，以及护符之类无数物品。或许是温德琳原本对遗迹文物没有多少兴趣，她几乎没有注意桌上的物品，但它们全都是发现于地下遗迹中的“战利品”。

「失落的古代帝国之睿智并不属于如今的任何人，不是吗？ 不，严格来说，它是属于这霍尔姆——也就是公国的。纵然是神殿的塔里那长老，也不能对此置喙。……正因如此，身为大公之子的余才会亲临指挥。现在足下却要余与人民一同坐坐视旁观，将一切交由大神殿处置？ 足下当真觉得此事有可能实现吗？」

「虽然稍有独断之嫌，但还请您——」

「使者阁下……足下之名，可是梅洛达克？」

「是……」

从外表看来，这位战士——梅洛达克，大概是从青年时起便走过许多战场的历战勇士。他身上穿戴的盔甲，裸露上臂处显现的疤痕，以及站立不动时的姿态，所有这一切都暗暗表明这一点。

「若是能召集一批足下这样的战士，探索遗迹的确也并非不可能……然而余的工作却不止于此。驱逐霍尔姆周边的跋扈夜种，恢复治安亦是当务之急，更何况还有传闻称西席尔瓦正准备乘我等之危而大军压境。」

「既然如此，倘若您将遗迹之事交予我等——」

「哼——」

泰奥罗轻轻摇了摇手，示意梅洛达克离开房间。

「足下也只是一介战士而已。若想与余交涉，至少也应该带个有些地位的人来。……不过，哪怕是长老亲自出面，余的回答也不会更改。余的声音就是涅斯大公的声音——足下尽可以这样想。」

「……那么，我便改日再来。」

梅洛达克没有再多执着，干脆利落地告辞了。

「——凯特！」

「在。」

泰奥罗叫来一名麾下的骑士，在他耳边吩咐道。

「命令几个班去重点搜索艾尔森的行踪。艾尔森虽然不谙世事，实力却也不弱，应该不至于简简单单就丢掉了性命……倘若他不能斩获温德琳小姐的芳心，余就有麻烦了。余亲政之后，能否让这霍尔姆成为心腹之地，可是足以左右局面的一大要因。」

☆

又是一个梦境。

今夜的清醒梦中，温德琳首先感到的是恐惧。尽管明白是梦却无处可逃的恐惧令她全身颤抖。

之前的梦中她清楚地明白自己身处大河河畔，然而今夜的梦究竟是以何处为舞台，她完全没有线索。四周都禁闭在黑暗中，没有一点光亮和声音，哪怕连无月的夜晚，也未必能有这般黑暗。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什么

双眼依旧什么都看不见，声音也听不见。

但是，确实有什么在接近。

这种感觉，就好像在地下宫殿的大厅中，被那不明来由的视线盯着一样。

温德琳能感觉到有人正直直地盯着自己，并且一点点朝自己靠近。但究竟是从何处靠近，她无从知晓，因此也无法判断该逃往何处。

就在这时，有谁抓住了她的手臂。

「！」

比黑暗更黑的某种存在扑向她，在她耳边低语。

「——不要！」

她不由得喊叫起来，同时睁开了眼睛。

「温德琳大小姐！？」

芙兰手持烛台赶来时，只看到温德琳从床上坐起身，满面茫然的模样。

「——您刚才究竟怎么了？」

「……我不知道。」

温德琳调整着慌乱的呼吸，凝视自己的手。

明明刚才还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此刻她却完全忘却了梦的内容。但那一定是个极其恐怖的梦，否则，她也就不会大叫着跳起来了。

「——温德琳大小姐，我可以立刻为您准备热水，您首先洗去身上的汗水如何？」

直到芙兰这样说，温德琳才发现自己出了很多汗。手上自不必提，她一低头，额头和脸颊上的汗水便大滴地落下来。

很快，女仆们便将白瓷的浴缸和大量热水送进卧室来。

「……说起来爸爸呢？ 今天一整天我都没有看到他。」

「老爷日间似乎是去了郊外的城寨，傍晚回来之后，未用过餐就去了神殿。」

「现在还没有回来吗？」

「是的。老爷说今天回来得会很晚。」

父亲绝不是个会求神的人，不过还好自己在噩梦中从床上跃起的模样没有让他看到。否则，如今的卡穆罗一定会把这也归于擅自探索遗迹的后果。

温德琳脱掉睡衣坐在浴缸里之后，芙兰便把热水浇在她的肩头和脊背上。在温暖的舒适感中，温德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然后问道。

「……芙兰，我刚才说了什么吗？」

「您是说，自己的梦话？」

「我说了什么？」

「我听到的只有一句，声音很大，只说了『不要』。」

「是对什么说的？」

「这我也不知道……您自己不记得了吗？」

「嗯。」

温德琳舀起浴缸中的热水淋在自己身上，试着回想梦境的内容。

「——说起来温德琳大小姐，这是您因为什么留下的痕迹呢？」

「咦？」

听芙兰这样问，温德琳也低头看自己的上臂。

左肩下方淡淡地泛着红。与其说是痕迹，更像是受到压迫后淤血一样。摸上去也没有特别的痛觉，因此温德琳想不起来这是何时留下的。

「……究竟是什么呢？」

「是因为睡相不好撞到了什么吗？」

「真要是那样，我就会全身都是这种模样了。」

温德琳向开起玩笑来的芙兰轻轻泼起一些热水，然后合上了眼睛。

那个梦无论怎样都在脑海中无法散去。明天要再去一次“云雀亭”找泰蕾莎试着商量，她在心中如此计划道。

第一卷 上 第五章 把罪人吊起来！

翌日，卡穆罗一早就离开镇子去了郊外的城寨。

霍尔姆和拉洛兹安被山谷与河流隔开，在三十年前的战争中，这座城寨就是霍尔姆的最西端——也就是涅斯公国的最西端。

能够居高临下俯瞰河谷的地方，有一处曾被称为“精灵山丘”的圆形土垒状小丘，上面大约是为了国境警备的目的筑着一座堡垒。曾经那里是霍尔姆伯爵的居城，如今则改称为山丘城寨，变成了军事据点。

拉洛兹安被公国吞并之后，这里不再是字面意义上的最前线，然而即便如此也依旧保持着军事重地的地位，除了驻有公国军的国境警备队以外，霍尔姆伯爵麾下的骑士也常驻在这里，以防突发事态。

与西席瓦尔的战争在温德琳耳中，原来就像是遥远世界的故事一样，直到听说卡穆罗开始频频前往那里，战争就要来临的感觉也开始在她心中变得无比真实。

无论如何，父亲既然不在，那就正好便于自己外出。

「您又要外出吗？」

带着颇有意见似的芙兰，温德琳再次来到“云雀亭”里。

「——第一次看到时我还觉得新鲜，第二次再看到，这感觉也淡薄了不少啊。」

泰蕾莎这时已经醒了，今天她也一如往常般，坐在惯常的柜台席位上，一手端着葡萄酒迎接温德琳。

「咦？ 什么淡薄了？」

「新鲜感啊。……毕竟，先前我可是只见过你身穿铠甲的模样。」

「……」

之所以明知不合时宜，却还要特地穿着裙裾飘飘的长礼服，完全是因为芙兰的要求。如此一来，温德琳就难以在外出途中甩掉芙兰擅自行动了。要不是这个缘故，温德琳自己也不愿意穿上这种非得搭配束腰不可的礼服裙。

「——所以？ 今天你又有什么事来找我？ 看这一身打扮，你大概是没得到霍尔姆伯爵的许可吧。」

「今天是……想要和你聊聊我做的梦。」

「梦？」

泰蕾莎一边翻阅破烂不堪的笔记本一边吃饭，听到温德琳这么说，她开始蹙起眉头来。

「你可知道，温德琳君。在这世上最没有意义的就是别人讲述的梦境，至于其次则是那种听起来仿佛无比幸福的男女恋爱故事。我在考虑未来有一天要把这些论断整理成严谨的学说发表出来。」

「所以也就是说，你不想听我说的事情吗？」

「这样讲也未免太露骨了。……算了，也好。你就说说看吧，或许其中还有什么令我感兴趣的地方。」

泰蕾莎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有些让人生气，但眼下对温德琳而言，还是厘清那些梦的意味更重要。

「——我在那个宫殿里失去意识，然后在宅邸里醒来为止做的那个梦是关于大河的。」

「大河？是说阿克薇亚吗？」

「嗯。我坐在小船上沿河而下，然后看到河岸边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好像是我妈妈年轻的时候——」

「唔。」

泰蕾莎从笔记上抬起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人的表情看起来非常非常哀伤，但是，接下来她救起了一个小宝宝。不知道那个小宝宝是在摇篮一类的东西里飘过来，还是溺在水里，但是总之抱起小宝宝之后，那个女人就笑了，然后我不由得想要站起来，但是小船也开始摇晃，我掉到河里去了。」

「接着你就醒了吗？」

「没有，回过神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在那个中庭里。宫殿里的那个。」

「哦？」

不知何时，泰蕾莎已经合上笔记本，几乎是探出身体地听着温德琳的叙述。看来，她至少不觉得这一段梦境是世上最无意义的东西了。

「我浮在那个中庭的圆形泉水里面，呆呆地望着天空。窗户里好像也有谁在看着我，但我不知道那是谁。」

「原来如此……然后呢？」

「就到此为止了。」

「什么？」

「那之后我就立刻醒来了。」

泰蕾莎叹着气耸了耸肩，再次打开了笔记本。

「只有这么一点信息，就算是我也终究说不出个所以然啊。只要是这个镇子的居民，以某种形式梦到阿克薇亚几乎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你的母亲以年轻时的模样现身这一段，也并不算是超乎寻常。」

「是这样没错……」

「至于梦的后半部分，既然已经在地下有了那样印象深刻的经历，你在梦境中再次体会那样的光景也不并不是不可能啊。毕竟就连我，前天晚上也梦到了那个料理长，然后体验了一回夜中惊醒的滋味呢。」

「但是，这两段被连在一起的话——」

「……嗯，倒也的确可以说是个耐人寻味的梦。」

泰蕾莎品了一口葡萄酒，然后点点头。

「我以前应该对你说明过，阿克薇亚河与许多人的生死观深深地联系在一起。用最简明直白的方式来解释，从河里抱起的婴儿大概象征着新生，你落入河中的下个瞬间出现在地下宫殿里，这一点则——虽然听上去有些不吉利——象征着死亡。然而你既非宗教人士也非艺术家。现在最重要的，实际上并不是思考从梦中得到了什么启示，而是回忆起梦的细节，从那里试着挖掘出一些情报来。」

「挖掘……？」

「归根到底，所谓梦这种东西，有一种学说认为是人根据自己的记忆再创造出来的。我虽然也大概赞同这个看法，不过从这个前提来考虑，你做的梦也应该是基于在那地下宫殿的中庭里实际体验过的，亲眼所见的内容产生的。换而言之，只要能仔细地回忆起那个梦境的细节，或许也就能想起关于现实中那个地下宫殿的一些事情来。倘若可以突破极限，甚至即便坐在这里，也能想是真在那个中庭里来回走动一样地，清晰地回忆出那里的每一个角落。」

「……真的吗？」

「我是这么想的。虽然终归只是我的猜想。」

最后的一言让泰蕾莎刚才说的一长串东西顿时失去了可信度。温德琳顿时失望地耷拉下肩膀。

「……啊，对了，昨晚我还做了第二个梦——」

正当她要对泰蕾莎提起昨晚那个充斥着恐怖的梦时，店门前突然传出一阵骚乱声音。

「哦，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

奥哈拉擦干手走出柜台想要向外窥探，就在此时，几个浑身是血的人冲了进来。

「拉邦先生！？」

其中之一是独臂的剑士拉邦。另一人——温德琳记得她似乎名叫琪莉雅，是出身于东南方玛鲁迪利亚的游牧民女战士，而被这两人左右担着的，则是脸色煞白的希冯。仔细一看，严重失血的仅有希冯一人，拉邦和琪莉雅不过是沾了他身上流出的血而已。

「呀，小冯。这可真是不小的阵仗啊。」

泰蕾莎学着妮露的样子揶揄道。但希冯只是粗重地喘着气，沉默不语地朝泰蕾莎瞪了一眼而已。或许他身上的伤相当严重。

拉邦移开大餐桌上的杯盘，让希冯躺在桌上，然后请奥哈拉准备热水和干净的绷带。

就温德琳所见，希冯胸前有数道很大的斩裂伤口。虽然看起来是普通刀具所致，但每一道伤口都相当深。酒馆里的其他客人们此时似乎都一瞬间醒了酒，然而他们能做的也不过是默默守望着呻吟喘息的希冯而已。

「没想到希冯竟然都……」

「啊，啊啊……」

「那家伙，该不会这就要死了吧……？」

尽管性格难以相处，可是出入于“云雀亭”的冒险者中，希冯可以算作相当强的那一类。之所以人们忍受着他的刻薄言辞却还对他礼让三分，或许是因为他确实有足以支撑那傲慢态度的高强实力。

这样的希冯都身负重伤命悬一线，眼前的事实令其他探索者们感到了强烈的动摇。

「……这可真是爆了冷门啊，小冯。」

唯独泰蕾莎依旧一手端着还未喝完的葡萄酒，表现出一副淡然，不，一副甚至可称得上饶有兴致的模样。

「我还以为你平时那么能说大话，哪怕是在这样的关头，至少也能朝我顶一两句嘴的。」

「小姐啊，这时候就别再跟他多计较了。」

拉邦脱下帽子，对泰蕾莎开口道。

「——我想你一定在这里，所以就径直把他带来了。请你救救他吧，再不然，他就真的要丢了性命，你也再听不到他跟你斗嘴了。」

「或许有人可能会觉得他死了酒都会更好喝，但为他哀悼的人大概是真的不会有吧……不过，也好，过后再以这件事为由算做卖给他人情，或许也很有趣。」

「该、死……谁、谁需要你这种、人、来照顾——」

「终于能开口讲话之后说的第一句就是这个？ 拉邦先生都已经替你低头求情了，你现在还是安静一下吧。」

琪莉雅脱下手套，塞进奄奄一息的希冯嘴里后，朝泰蕾莎看了一眼，请她开始动手。

「小冯君，你还真是找到了值得托付的搭档呢。」

泰蕾莎把玻璃杯交给温德琳拿着，然后双手放在希冯胸前的伤口上。

魔法的治疗有时能发挥巨大的效果，但也绝非万能。尤其是这样深的刀伤，哪怕连泰蕾莎也只多只是能止住血，要完全令伤口愈合则根本不可能。只有更细致的治疗和修养才能让这样的创伤痊愈。

（插图3）

「……」

似乎是泰蕾莎的治疗魔法开始发挥作用，从伤口流出的血正以明显能观察到的速度减少。终于，泰蕾莎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离开希冯的身体。

「……这样一来，至少出血就止住了。接下来需要缝合伤口，但那就不是我该负责的部分了。」

「老板娘，可以向您借板车一用吗？」

「嗯，当然可以。」

琪莉雅从希冯怀里取出几枚沾血的硬币，放在柜台上。

「——今天算是希冯请客，但是，能不能请大家也帮忙把他运到狄尼洛斯老师那边去。」

「喔、喔！」

不知是看希冯捡回了一条命，又或是现金发挥了作用，刚才仅仅是沉默观望的男人们，现在则一起手忙脚乱地动了起来。

「放、放开我，你们这群废物……！再要我、被那老爷子照顾、怎么可——」

琪莉雅迅速把吐出了手套的希冯搬上车，也和酒馆里的人一同去向了狄尼洛斯的茅庵。

「……看那样子，他应该是能撑过来了。」

拉邦在椅子上坐下，松了口气之后，对泰蕾莎开了口。

「谢谢你啊，今天也让我来请你一杯酒吧。」

「酒就算了。不过我想问一问详细的情况。」

泰蕾莎拿起一把椅子坐在拉邦身边，然后开始向他询问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哎呀……那宫殿已经成了一片地狱啦。」

拉邦筋疲力竭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温德琳大小姐，我们回去吧。」

或许是由于对血腥的嫌恶感，芙兰皱起眉头催温德琳离开。但那个本领高强的希冯究竟是被何人伤成了那样，温德琳现在也在意极了。

「你一个人在马车上等着也可以的。」

温德琳无视了鼓起脸颊表示抗议的芙兰，也和泰蕾莎一样在拉邦身旁坐下，听起他的叙述来。

「……希冯他啊，已经把那个仪式需要的九名罪人的位置，调查得差不多了。」

「哦——」

「当时还有其他人也在下面，大家分头行动，总算是把其中六个人钉到了十字架上。」

「这可真是个不小的进展……」

泰蕾莎之所以无偿地把自己解读古代文字的结果告诉众多探索者们，正是期待看到这一幕。这样说来，她的计划似乎果真是成功了。

「结果，然后又怎么样了？」

「我们想寻找剩下的罪人，没想到却被一个奇形怪状的……不知该说是机械，还是该说怪物，总之，被那家伙挡住了。」

「就是它让希冯变成那样的？」

「没错……皇帝是不死的，这话真不是开玩笑。因为那怪物也是个不死身啊。不管切成几块，怎么砸扁，它都还会动起来。那家伙杀了许多人，被杀的人也变成了怪物——我跟琪莉雅光是带着希冯逃回来就已经筋疲力尽了。当时还有其他人在跟那家伙作战，恐怕现在都已经……」

拉邦没有把话说完，但温德琳知道他要说什么。在那个迷宫里，有多少同伴倒下，就有多少敌人站起来。恐怕眼下那宫殿里的敌人，已经比温德琳等人先前踏足的时候还要多出不少了。

「这可真是棘手的局面……也就是说，要打倒皇帝完成仪式，首先得先击败那个怪物吗。」

「……」

温德琳的目光在店里扫视一周。

刚才大厅里近半数的客人，现在都去帮忙运送希冯了。留下的客人则默默地坐着喝酒。这种沉重的空气，似乎就是来自于他们的绝望感。

拉邦、琪莉雅和希冯，他们也是名气不小的探索者，然而三人一同挑战宫殿中的怪物，结局却是希冯命悬一线。换句话说，大半的探索者们恐怕根本就不是那怪物的对手。这也难怪平时耀武扬威的探索者们此刻会如此消沉了。

「——泰蕾莎，我想请你做一种药。」

温德琳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对泰蕾莎提出请求。

☆

晚餐后，泰奥罗穿上正装，挂上佩剑走进了海灵丹的研究室里。与拓本对峙的海灵丹看到他的模样顿时睁大了眼睛。

「公子殿下为何如此装束？ 莫非这是要奔赴战场了吗？」

「倒也并非如此……余要应霍尔姆伯爵的要求，去一趟城寨。」

「原来如此——」

海灵丹将羽毛笔插进墨水瓶里，然后背过双手。

「……照此说来，那传闻果然离真实也不差几分了。」

「传闻？ 这座城镇中的传闻向来不少，余不知教授说的是哪一个。」

「公子何必在这时装糊涂？ 老夫也算是西席瓦尔人，来到这里之前，早就已经听过不少那些小道消息了。」

海灵丹捋着花白的胡须，抬头看向贴在墙上的地图。

「老夫接受公子邀约，将要前往霍尔姆调查遗迹时，大学里的那些人齐声对老夫说，那里近期就要变作战场，还是远离为妙……公子殿下，您似乎颇受我国王族怨恨啊。」

「想必是如此。」

「霍尔姆的异变刚经由旅行商人之口传入西席瓦尔，王宫便认为正是大好时机，要趁此机会一报拉洛兹安之仇……于是似乎开始大规模地调动起军队来。」

「教授将这些秘密如此轻易地泄露给余，当真不妨碍吗？」

泰奥罗打趣似地笑了起来。对这位深谋远虑的贵公子而言，西席瓦尔的军事动向，不需经海灵丹之口，他也必定早已了若指掌。这笑容恰恰是其佐证。

「老夫只希望能不受打扰地继续对那遗迹的研究……如今的环境正符合老夫的理想。以老夫的赞助人而言，公子您实在是不二的人选啊。」

「世上也有人将这称作厚颜无耻……不愧是天下首屈一指的怪人，竟然把求知欲放到了爱国心之上。」

「老夫的年纪已经算是风中残烛，再没有什么别的所欲所求了。」

海灵丹再次拿起羽毛笔，面向摊开在桌上的大幅纸张。这是基于泰奥罗的手下带来的情报，经由海灵丹自己汇总出的地下宫殿构造图。

「余听说那宫殿里出了个棘手的怪物？ 探索者们所说的仪式云云，现在进展如何了？」

「问题就在这里啊。」

海灵丹对着探索者们制作的拓本皱起眉头来。

「留在大厅里的这段古代文字已经解读完毕了。但是，要把九名罪人钉在九个十字架上似乎颇为困难……毕竟是那皇帝亲自挑选出来承载灵魂的怪人，不，应该说是怪物才更贴切。」

更何况，据说那些怪物不仅强悍到了可怖的程度，其中还有一只甚至几近于不死之身。泰奥罗手下的探索者们之中也有人成了它的牺牲品。要不首先设法排除那怪物，仪式恐怕也根本不可能完成。

「——现实中若真有此等令人惊愕的力量，那就必须有谁对其加以管理才行。教授不这样认为吗？ 善加利用那股力量，便能安定国家，终有一天也能平定大陆。」

「老夫……虽然对那力量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感到好奇，但却从未想过公子说的这些。说实话，公子所言之事怕是与老夫无关了。」

「余都忘了，足下原本就是这样的性格。」

泰奥罗耸耸肩，然后转过身去。

「——至于支付给足下的报酬，恐怕堆成山的金币还不如堆成山的珍本善本。余会传令给首都的人，要他们从诸国收集珍贵藏书。」

「不愧是公子，果然熟谙驭人之术。」

海灵丹目送泰奥罗向军事据点出发后，再次摊开桌上的拓本。

他自己已经解读了这段文字，也通过探索者们看到了泰蕾莎的解读。文字的解释大概不会有错了。

「艾姆诺斯家那惊世骇俗的大小姐也真是不通人情，她要是能把所有工作都做完该多好。」

自言自语一句之后，海灵丹再次回到了工作中。

☆

温德琳在宅邸的庭院中听到许多马匹的鸣声，至于金属交轧的声音，则恐怕是盔甲和盾牌相撞发出的。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她披上棉袍来到玄关大厅里，正好看到穿着铠甲的父亲与骑士们交谈着什么。

「爸爸？」

一看到温德琳，骑士们便体贴地行了一礼，离开了玄关。

「到底是怎么了？ 在这个时间——」

「不，没什么。」

「我想您都穿上了铠甲，不像是没什么事情的样子。」

「……我只是简单地去视察一下。」

卡穆罗面色僵硬地从温德琳身上移开视线，向拿着披风等候在一旁的泽贝克伸出手去。

「又是去山丘上的城寨吗？」

温德琳替泽贝克为父亲系好披风，然后进一步询问道。她记得父亲白天也去过了城寨，深夜时分再前往那里的原因实在有些难解。何况，不知是父亲，就连泽贝克也全副武装的场面可着实不常有。

「今夜公子也要前来，我不在可实在说不过去。……虽然不想过度刺激西席瓦尔，但若是让他们知道我们也做了应战准备，他们就不敢贸然开战了。」

「那就是说，这几天就要爆发战争——」

「这倒不至于。你安心地休息去吧。我早上就回来。」

卡穆罗轻轻摸了摸温德琳的头。

「——爸爸，」

趁着这机会，温德琳叫住了父亲。

「我还有件事想问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有没有过在河里溺水之类的事情？」

「……」

正要走出玄关的卡穆罗停下脚步，回头朝温德琳望来。

「……为什么现在问起这个？」

「对不起。但是，我做了一个梦……我想知道那仅仅是梦，还是确实在我记忆里的事情——我有没有在河里溺水，又被妈妈救起来过？」

「别问这不着边际的问题。……你妈妈要是在你身边，怎么可能让还是个婴儿的你落到水里去？」

确实是这样一番道理。温德琳的母亲是个慈爱又温柔的人，她绝不可能放任幼小的温德琳一个人溺水。

但是父亲此时的表情却让温德琳无法释然。尽管他立刻就变回平时寡默又冷静的模样，然而刚才回头的一瞬间，卡穆罗明显很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请您路上小心。」

温德琳向父亲道别之后，目送他和骑士们骑着马离开了宅邸。

「……大小姐，战争会全面爆发吗？」

在温德琳的房间里，芙兰正在铺床。

「爸爸虽然说不会有这回事……但是战争这种东西，我也不是很清楚。」

「这次公子也在城寨，所以老爷必须要去迎接他，道理是说得通的，可是就连我祖父也披挂上了戎装——」

三十年前的战争中，雷恩蒂姆的居民们站在西席瓦尔一侧与公国作战。据说当时泽贝克是雷恩蒂姆首屈一指的战士，他与年轻的卡穆罗在战场上对峙并且败下阵来。战后，大公要惩罚雷恩蒂姆的居民，但卡穆罗从中调停促使大公撤销了决定。泽贝克为此深深感到卡穆罗的恩义，便开始以管家的身份为他服务。

虽然在宅邸里总是打扮成管家模样，但泽贝克本质上还是一个战士。就算已经不像当年那般年轻，他的力量也仍旧健在。现在泽贝克居然也特地穿上皮甲与卡穆罗一同出了门，这个事实本身就无言地暗示着战争正在临近——挥之不去的忧虑爬上了温德琳的心头。

「虽然就算真的像爸爸说的一样，立即开战还不太可能，但是也许情况真的紧迫到了必须要到前线视察的程度。」

西边有步步逼近的战争阴云，脚下有遗迹中蠢蠢欲动的怪物——正可谓是内忧外患。当然，无论温德琳如何忧虑，恐怕她的想法都对可能到来的战争起不到什么作用。

既然如此，此时温德琳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我感觉有点静不下心，睡不着……芙兰，你能不能拿一点什么暖和的饮料来？」

「您要一个人在睡前喝酒吗？ 不过，如果只是一点点倒没有关系。」

「我还想喝那种加了香料的热红酒。」

「要是喝了那种东西，恐怕就更加睡不着了……那么，请您稍等一下。」

看到芙兰苦笑着离开房间，温德琳立刻拉出了床下装衣服的箱子。

「但愿在这里……」

打开箱子一看，里面果然收着温德琳的武器和防具。看来芙兰替失去意识的温德琳换衣服时，到底也没有擅自处理掉她的随身物品。

确定惯用的装备还在原地，温德琳松了一口气，暂且把箱子推回原处，然后坐在梳妆台前开始梳起头发。

「——久等了。」

终于，芙兰端着热气腾腾的热红酒回到房间里来。

「按照您的习惯，里面加的香料不多，但是放了更多糖。」

「谢谢你。」

看到芙兰把红酒放在桌上，继续去铺床之后，温德琳站起身来。

「爸爸要到早上才能回来吗？」

「大概是的。因为他吩咐说闩上大门。」

「这样啊……」

温德琳稍稍喝了一小口热红酒，然后取出一个小小纸包，将里面的粉末混入杯子里。

跟父亲一同去往城寨的泽贝克不大可能先行返回。也就是说，他们两人在太阳升起之前都不在宅邸里。如今在宅邸里能强行制止温德琳的人，就只有芙兰了。

温德琳用杯中的肉桂卷充分搅动红酒之后，故意对芙兰说道。

「等一等啊，芙兰！ 这个，香料的味道也太强了吧？」

「咦？」

芙兰再度停下铺床的手，很可爱地回头用不解的神色望着温德琳。

「不，应该不会……难道是我放的糖太少了吗？」

「不然你自己就来尝尝看。我还是喜欢香料味道不那么重的酒。」

「那……失礼了。」

芙兰从温德琳手中接过杯子，毫不怀疑地喝了一口红酒。

「……肉桂的味道姑且不论，我觉得其他的香料味道并没有那么明显。」

「真的吗～？」

「而且您与其抱怨，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选热红酒，而是喝只加糖的热牛奶之类。」

芙兰把杯子还给温德琳，然后继续回过身铺床。但是，还未经过一分钟，她的脚步开始踉跄了。

「……大小姐，您、难道——」

芙兰转头要看温德琳的时候失去了意识，整个人一头倒在床上。

「对不起了，芙兰。」

温德琳小声对芙兰道歉之后，将她放进了被窝里。只要盖上被子，就算其他女仆过来查看情况，一定也只会觉得是温德琳在熟睡。

迅速拖出衣柜后，时隔六日，温德琳再次穿上了铠甲。这阵子一直穿着上等的长裙，久违的铠甲感觉格外沉重，但这种沉重感她应该很快就会习惯。温德琳对身体的锻炼还不至于让她懈怠了几天之后，就突然迟缓下来。

她如往常去遗迹探索般那样将头发分成两股，挂好双剑，背上一面小小的盾牌，然后披起暗色的斗篷，打开窗户。

温德琳的身体相当灵活，如果不是因为芙兰阻碍，她早就悄悄地溜出房间了。恐怕包括芙兰在内，宅邸里的所有人都不曾料想到她会使出这种手段——对芙兰下药后再从宅邸中逃脱。不需借助绳子，温德琳就从窗口跳到了地面上，并且毫不受阻碍地越过围墙，逃脱出了宅邸。

「……温德琳君！」

「泰蕾莎？」

「看来计划进展顺利啊。」

妮露和泰蕾莎从长长坡道两旁的树荫中现身。

「——刚才走出去的那一队人马是？」

「是爸爸他们。说是去视察城寨。」

「总觉得好久不见了呢，温德琳。」

妮露据说几日来都在给家里看店，她用力地握住温德琳的手摇了起来。

「——但是看你好像状态很好，太好了——！」

「嘘，妮露！你声音太大了！」

「啊，对不起。」

「好不容易溜出来，再在这里站着说话被发现可就前功尽弃了。我们换个地方吧。」

披着黑斗篷的少女们混在月光昏暗的黑夜里走下坡道。

「对了泰蕾莎，那个药，药效能有多久？」

「也和用量有关，不过再怎么样那也是重视生效速度的药，就算一口气全喝下去，至多到黎明时分也会醒来的。」

「我只是骗芙兰喝下了混在红酒里的一两口而已。」

「至于芙兰君那样精神又有活力的人嘛……我想，最多也就只能让她睡两个小时左右了。」

温德琳让芙兰喝下的，是她白天请泰蕾莎制作的安眠药。近来西侧边境动作频频——也不知该不该说是幸好——卡穆罗的注意力不得已从温德琳身上转移了许多，在这个时间点上，要离开宅邸，唯一的办法就是设法消除芙兰的阻碍能力了。

「今天傍晚的时候，小冯差点死掉的消息一下子在镇上传开了。」

妮露露出不同于往常的安分模样，这样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我们店里的客人好像变少了一些。总觉得，就好像那些以前只想着闯进遗迹搜刮财宝的家伙们，听到遗迹里有不死的怪物之后被吓住了胆子。」

「把贪欲和性命搁在天平上的投机者虽多，他们听到希冯这样的魔术师吃了败阵的消息，感到踌躇倒是在预想之中……但这程度可超乎我的预料了。这样下去，遗迹的探索难免就要在这个地方陷入停顿。」

这座城镇里的探索者们，大半都是嗅着金钱的气味而来的外地人。换句话说，他们是对霍尔姆这座城镇本身没什么感情的。一旦失去了在这里「赚大钱」的可能，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城镇。

「但是啊，那个泰奥罗公子不是组织了用钱雇来的人，指挥他们很有效率地探索着遗迹吗？ 也许那些人会——」

「太天真了，妮露君。所谓的有效率，换而言之也可以说是有意地不度危桥。恐怕他们的最优先目的，是一边详细地绘制宫殿的地图，同时留心带着什么信息或是遗物活着离开遗迹才对。这样以来，他们自然也不会冒出什么要和不死的怪物作战的念头。」

「我也觉得泰蕾莎说的对。」

普通的探索者们冒着再大的风险，要是不能带着有价值的遗物活着回到地面上，就谈不上赚钱，但泰奥罗雇佣的男人们不止有固定的渠道高价收购他们带回的物品，就算是空手而归也能领到一份日薪。在这种情况，他们势必会优先选择尽可能地避开危险，同时如果可能，才会顺带随意带上一些价值不高的遗物回去。这样的一群人是不可能主动去挑战不死怪物的。

三人快步走过没有行人的夜间街道，这时泰蕾莎扶了扶眼镜，开口说。

「……果然到了这个关头，就要靠世纪的天才美少女泰蕾莎和她愉快的伙伴们了。」

「啊对对对——，先不提这些玩笑话，怎么样打倒那个怪物，你有什么主意吗，泰蕾莎？」

「很遗憾，没有。」

「咦！？」

「连日来我可是一直在考虑仪式的事情啊？ 我怎么可能知道如何对付一个今天中午我才知晓其存在的怪物？ 或许实际看到它之后，我倒是能想到什么手段。」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计划，到时候再说？」

「这叫做临机应变。……妮露君，我很希望能从你嘴里听到一点更具有知性的言辞啊。」

「特蕾莎你呀，是不是觉得只要换个难懂的词就没关系了？」

「对你来说这个词很难吗？ 我只是把它当作一个很普通的词汇来使用罢了。」

已经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但妮露和泰蕾莎却全然不顾及邻居们的安宁，再次互不相让地吵了起来。往常温德琳总会跟她们拉开距离，但不知为何，今夜的吵闹也让她感到开心愉快。她笑眯眯地旁观起两位同伴争吵的模样来。

☆

寒冷而干燥的风吹在脸上。

为了让人从远处也能看得清楚，卡穆罗命令士兵在城寨各处点起篝火后，自己和泰奥罗一同登上瞭望台。

「原来如此……从这里的确能将周围尽收眼中。若不是被极为庞大的大军包围，这座城寨确实难以攻陷。」

「话虽如此，这里也不再是最前线了。一旦战争爆发，恐怕还有必要在更西的地方修筑据点。」

「倘若那些家伙们允许的话……但这恐怕不大可能了。」

使用望远镜眺望西方，能看到暗夜中无数光点忽隐忽现。恐怕，那是西席瓦尔的士兵们正拿着火把在森林中移动。

「那里应该已经算我国的国土了……他们难道以为我们对此毫无知觉吗？」

「西席瓦尔军队此前已有数次侵犯国境的前科。但因为尚未发展至掠夺行为，我也就没有深究。」

「以前或许还好……可那里应该靠近雷恩蒂姆。村里人究竟在做什么？」

「这……」

卡穆罗望了一眼等在塔下的泽贝克，然后叹息着说道。

「三十年前的战争中，雷恩蒂姆确实归顺了我国，但并非所有村民都悦然地接受这个结果。所幸，雷恩蒂姆的村长泽贝克如今已是我的心腹，对我们抱持反感的，也只是村中极少的一部分人而已。」

「……这个问题，教人左右为难啊。」

泰奥罗收起望远镜，也发出长叹说。

「三十年前，父亲曾命令根绝与公国敌对的雷恩蒂姆之民，足下当时对此提出了反对。结果换来雷恩蒂姆归顺公国，而无人为此付出无谓牺牲。……当时余还是个小鬼，而如果父亲也未能接受足下的建言，恐怕雷恩蒂姆之民将会激烈抵抗到底，公国也将付出沉重的代价。」

「是。」

「雷恩蒂姆既然依附于公国，西席瓦尔也不能贸然从那里发动进攻。……但是，如果雷恩蒂姆背叛公国，他们就会成为敌人的先锋，首先对公国亮出獠牙来。」

「这不可能。」

卡穆罗当即回答道。

卡穆罗和泽贝克之间有建立在名誉基础上的，战士之间的交情。泽贝克既然为卡穆罗服务，雷恩蒂姆也不可能无视泽贝克的态度而背离公国。

「……既然是足下这么说，那余就相信吧。」

「谢谢您。」

「此外，伯爵对先前余的提议可有考虑？」

「……您是说温德琳的事情吗？」

「没错。……虽然确实又些过于悠哉，可艾尔森也算是相当有气节的骑士。恐怕论剑术也能与温德琳小姐匹敌，年龄也相称。余倒是觉得，他们二人是很相称的一对。」

来到霍尔姆之后，泰奥罗向卡穆罗提起的事项之一，就是温德琳的婚礼。

「感谢您如此厚爱……但是这件事，陛下可否知晓？」

尽管不是明文的规定，但构成公国的各地贵族们若是与其他贵族结成婚姻关系，还需要获得大公的首肯。如今虽然大公的家族是全国最强大的贵族，但如果其他两个规模不小的贵族通过婚姻联合，就有可能令大公之位动摇。为了防止这种事态发生，领地广大的贵族们在论及家人的婚姻时会尤其注意。

何况这一次，可能成为温德琳丈夫的是那个艾尔森——泰奥罗的堂弟，如今的涅斯大公劳尔三世的侄子。与一个和大公距离如此之近的人结婚，则难免可能要招来其他贵族的嫉恨。

「父亲当然赞成。毕竟余那父亲，从以前开始就不怎么喜欢他那个性生硬的儿子，反而更疼爱开朗又坦率的侄子。」

「可是……温德琳是我的独生女儿。」

「无妨，让艾尔森入门就是了。」

「不，让陛下的侄子入门，这未免——」

实际上，卡穆罗并不怎么喜欢艾尔森。艾尔森虽然谈不上轻佻浮薄，却总让人有种靠不住的感觉，更何况他那不谙世事的模样，实在是难保不会引起什么无谓的骚乱出来。

更何况在温德琳的眼中，艾尔森又是怎样的形象——卡穆罗不愿意让唯一的女儿承担情非所愿的婚姻。

「……现在或许并非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何况，我听闻艾尔森阁下前往遗迹之后就下落不明。」

「没错，这也是令余头痛的原因之一。」

泰奥罗叩着眉角，夸张地发出一声长叹。

「——艾尔森若是干脆能一口气打倒那皇帝，以英雄之身凯旋而归倒好，可惜按余所见，论英雄的器量温德琳小姐似乎远在他之上啊。」

「您说笑了……她终归是个女子。」

「喂，就算是开玩笑，也绝不能在帕夏殿下面前说出这种话来啊？ 不然一辈子都会被盯上的。」

「那位巾帼将军记恨公子的程度恐怕远胜于记恨我这样的无名之辈，有公子殿下在，我大概还可以安心一阵。」

卡穆罗无力地笑了笑，抬头向星空望去。

☆

最重要的是一点点稳健地，确保安全的同时前进。

眼下想要与其他探索者协同是几乎不可能的。最坏的情况下，甚至必须要准备好仅凭三个人同那不死的怪物作战，完成仪式，击败皇帝为一切画上句点。

「虽然从保存体力的角度来考虑，我觉得要尽可能避免战斗才好……但是既然战斗不可避免，那也就不能在这上面应付了事了。」

往常从不曾拿起武器战斗的泰蕾莎，唯独这次也挥起细剑以她的方式奋斗了一番。虽然要说她能做到的事情也只有将那些没了头颅依旧还要站起来的尸体毫不留情地切去四肢而已，可即便如此，有无泰蕾莎的协助，温德琳和妮露的负担也是完全不同的。

「……劳动后的一杯酒果然不一样啊。」

站在四分五裂的尸体旁喝着麦酒的泰蕾莎，看起来似乎很是满足。

「能对这么血腥的工作毫无抵抗，真让人羡慕呀。」

「你这是什么话，妮露君？ 你刚才是要揶揄我吗？ 如果是的话那很不巧，对我而言这样的工作只不过就像是解剖学的实习一样。要是手臂不累，我大可以一直做下去。」

「……那又如何呢？」

「连温德琳君你也来质疑我吗？ 我这个脑力劳动者，可是实在看不过去你们这两个单纯的体力劳动者，这才特地拿起了用不惯的剑——」

「啊，停停停，休息时间已经结束了。」

「嗯，走吧走吧。」

温德琳从泰蕾莎手中夺过装着麦酒的皮囊，然后继续向昏暗的通路中走去。

从洞窟经由“龙之塔”到这座宫殿里，已经不需要在路上花费多少时间了。温德琳等人已经熟悉了地形是一方面原因，而大举涌来的探索者们似乎也的确有效削减了夜种的数量。

然而，这些探索者中有许多都倒在了宫殿里。迄今为止，温德琳一行人已经将十多具会动的尸体变成了肉块。

「怎么样，温德琳君？ 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前面了吗？」

「嗯……大概没问题。」

「大概？」

「没问题。」

进入洞窟几小时后，温德琳一行人再次来到了宫殿的大厅中。

「……原来如此，他们的确是有了一点进展啊。」

时隔数日再次看到的十字架上，多出了一些释放着腐臭气味的异形物体。

「等等……这、这是什么呀……？」

「就情况看来，大概就是那些罪人了。」

九个十字架中的几个上挂着堪称作崭新的尸体。衣着华美的贵妇人与无头的战士，穿着长袍一副学者打扮的老人——只不过它们都化作了会动的尸体，被锁链勒着嘴，牢牢地挂在十字架上。照泰蕾莎所言，这些就是承载了皇帝灵魂的那些罪人。

「将他们按照一定法则处以十字架之刑就能够完成仪式，这样一来皇帝的灵魂就会回到本该在的场所，换句话说，皇帝也就不再是不死的了。」

「但是还有两处是空的。」

「能完成七处已经很值得庆幸了。看来我也没有白白大方地把解读出的线索公布给那些探索者们。」

「咦？ 泰蕾莎，你做了那样的事吗？」

「这是不得已的计策啊。温德琳君被监视着无法探索遗迹，如果没有另外两人护卫我也不可能到这里来。如何在少了我这样的天才的情况还能尽可能推动问题进展，我想最妥善的计策也就是借助那些贪图小便宜的探索者们了。」

面对初次了解事情内幕，表现出满脸惊讶的妮露，泰蕾莎继续毫无愧色地说道。

「据我中午向拉邦先生确认，这七个罪人中，有一半似乎都是希冯查明位置并击败的。恐怕他呀，是拼了命地想要超过我呢。……但是，结果最后他也只能身负重伤，看着我完成他未能完成的部分。要是把这些都告诉还躺在床上呻吟的他，或许希冯就会立刻气愤而死也说不定。哼哼哼哼……」

「……我突然觉得小冯有点可怜了。」

「你并不需要为他感到内疚，妮露君。我们说到底也是为霍尔姆而努力。至于希冯君嘛，就是请他成为那个，宝贵的牺牲好了——对不对，噗、噗噗、哼哼哈哈哈哈」

不知究竟是有什么好笑的，泰蕾莎一副要拼死忍住笑声的模样，走向还空着的那两座十字架。它们的台座上果然也刻着古代文字。

「泰蕾莎，这里写的是什么呢？」

「……啊，这个啊。是“制作妖异物品之罪”。只要找到符合这个罪状的什么人，将它打倒后把尸体运到这里来就行了。」

「那这边的呢？」

「这边是——这回倒是省事了。上面写着“制作不净食物之罪”。」

「不净食物……？」

温德琳和妮露看看彼此，然后同时开了口。

「是那个家伙！」

「料理长！」

「恐怕就是它没错了。」

「啊——但是等等！ 那就是说，我们得把那个胖呼呼的家伙运到这里才行？」

「当然了啊。」

「唔哇……想想都觉得难受，就不能有别的什么办法吗？」

「妮露君姑且不提，连你都在说什么呢，温德琳君？ 你都是这样，那还怎么办？」

「不是，你看嘛……我现在也算是大病初愈好不好。」

「对泰蕾莎来说那种不也像是解剖学的验尸一样嘛，那你不能想一想办法吗？」

「不，不管怎么说那么重的家伙都不可能被我们扛到这里来。恐怕也只能想办法把它硬拖过来了吧？」

「说得也对……虽然不愿意，但也只好趁着现在不受打扰，赶紧开工了。」

温德琳一行人拖着沉重的叹息声，凭着记忆向那个厨房走去。

「会不会它已经变成了一堆骨头之类的？」

「还是别做那种白日美梦了，妮露君。再说既然要挂在十字架上，它若是不能保持住原形，对我们而言可就要头疼了。」

「嗯——但是都已经过了有六天了吧？ 这已经算很久了。」

「不，这里可不是寻常的空间。」

就像泰蕾莎所说的一样，料理长巨大的身躯没有腐败，也没有被老鼠之类的啃噬，几乎还和最初一样倒在地上。

「……这种东西，我们该庆幸它留存下来了吗？」

「当然该庆幸了。要是它腐烂到一定程度，用绳子一拽可能就四分五裂了。」

「总之，来干活吧。……虽然我个人倒是希望把它分成几块运过去。」

泰蕾莎一边说，一边将绳子套在料理长的躯体上。

「话说回来……这家伙还，真重啊……！」

「嗯……！」

「所以说我这个，专负责脑力劳动的——嗯唔……」

温德琳等人花了近一个小时才把料理长的尸体运到了大厅里。考虑到这个工作量，也的确不难理解泰蕾莎为何会大方地把古代文字的解读内容告诉众人了。如果九名罪人的尸体全要靠温德琳一行人挂到十字架上，光是这个工作或许就要花费一周甚至更久了。

尽管最终与其说是挂在十字架上，不如说是令其靠在十字架上更合适，但料理长的尸骸总算还是上了十字架。温德琳松了一口气。

「这样罪人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问题是，到底是谁呢……」

「总之，先去还没去过的地方找找看吧？」

「说得对……这座宫殿里看来有不少让人颇感兴趣的东西。或许之后还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物品。」

「那个……我还想再去一次那个中庭。」

想要再一次造访梦中出现的那个中庭，再看看那不可思议的天空——到宫殿来之后，温德琳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

「那里啊……的确，那一带还没怎么详细探索过，我个人也希望去看一看，但那地方毕竟还有会袭击人的可怕植物。」

泰蕾莎沉思了一会，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妮露说道。

「……说起来，你虽然用得笨拙，但还是会一点火焰的魔法吧？」

「人家就算是确实不太擅长魔法——」

「不需要这么自卑，毕竟站在我身边，你无论如何都会显得技不如人，这是没有办法的。……那么，就把那群骇人的怪异植物用火焰全都烧光吧。说起来，我也觉得温德琳君经历的梦境似乎是有什么意味的。再到那里去一次，若是还能所发现的话，我还真想看看是什么。」

「谢谢。」

温德琳解开剑鞘的卡扣，率先朝那处中庭走去。

第一卷 上 第六章 梦中少女

总算想方设法烧掉了如噩梦般扭动的猩红花朵后，妮露掏出巧克力决定休息片刻。在她啃着巧克力的时候，温德琳也一直直视着天空。

「……」

泰蕾莎也试着抬头望向同一片天，然而那好似奇妙虹彩的带状纹样除了吸引视线之外，似乎也并没有传递出什么信息来。即便如此，温德琳的视线却已经开始朦胧，她正在失去神智。

刚一发现温德琳的异样，妮露便皱起眉头发出惊叫。

「温德琳？ ——怎么会？ 骗人的吧？ 怎么又来了？」

「嘘！ 妮露君，稍微安静一下。」

泰蕾莎制止试图抓住温德琳摇醒她的妮露，然后开口说道。

「果然温德琳君和这个中庭……不，这座宫殿之间有什么联系。虽然还没有确实证据，但是就我看来，这座遗迹似乎是要向温德琳传达什么信息。」

「可、可是……要是继续放着她不管，万一她又像上次那样倒下，我们不就又要重来一遍了吗？ 这回温德琳回到宅邸里，搞不好就真的会被软禁起来了！」

「只要身处这座宫殿，就会时常面对你说的风险。我们反而应该庆幸，因为这总比在那不死的怪物或是那皇帝面前失去神智要好得多。……如果现在能查明这背后的原因，你不觉得我们就应该把握住机会吗？」

妮露明白这是泰蕾莎的诡辩。因为泰蕾莎表面上是在担心温德琳，其实只是更关心温德琳所见的光景，或是她正在经历的梦境而已。

温德琳能看到某些泰蕾莎看不到的东西。通过梦境的形式，她正从这座中庭里接收某种信息。而这些信息中一定隐藏着什么重大的秘密，泰蕾莎的直觉这样告诉她。

「快看。」

前一刻还仅仅是盯着天空看的温德琳，此刻开始僵硬地移动视线，似乎是在搜寻着什么。

终于，她慢悠悠地站起身开始迈步，泰蕾莎和妮露也跟了上去。

「……她这是要到哪里去吗？」

「恐怕温德琳君自己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做梦，是在梦中被什么东西诱导着。我们就让她跟着梦中的声音走吧。」

「……这样真的没问题吧？」

「就是因为要防备万一，所以我们才要跟着她。」

温德琳踏上面向中庭的回廊，穿过仅存的列柱。此处全部用纯白的石板铺成，依稀还能窥见往日作为贵人之居所的壮丽。

「这前面，应该就是住在宫殿里的人们的私有区域了。」

「嗯，好像还有什么很香的味道。」

「那是你的错觉吧。就算这里真的是显贵的住所，曾经摆设过不少香水香木之类，经过数百年，它们的香味也早就消失殆尽了。你要是真的感觉到了香味，那也只可能是一种幻觉。『这里曾经充满芳香』的想法让你产生了那种错觉。」

两人踏着灰尘覆盖的白色石阶，追着温德琳走了上去。梦境中的温德琳究竟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这些泰蕾莎虽然并不知晓，但从她的脚步来看，温德琳似乎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

这时，泰蕾莎也皱起眉头，摸了摸鼻尖。

「……真是奇怪，我原以为是你的错觉，现在看来好像还并非如此。这里的空气中明显混着什么芳香味。一般想来明明是不可能的，现在就连我也闻到淡淡的香气了。」

「这样是不是很危险啊？ 虽然我不太能说清楚，但总之就是情况跟正常不太一——」

「这座宫殿里还有不危险的场所吗？ 我们能做的，最多也只是在情况不妙时担着温德琳君逃离罢了。」

两人小声交谈的时候，温德琳已经打开一扇腐朽的门，走进其中一间宽广的房间中。

「这个房间，是怎么回事……？」

虽然布满尘埃，但此处的保存状态好得绝不像是在地下宫殿中埋没了数百年的一室。精雕细刻的桌椅和床铺也都基本保持着原型，天花板上吊着数不清的多重垂帘。

泰蕾莎推了推眼镜，环顾这个房间。

「……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人，大概是位身份很高的女性。」

「咦？ 你怎么知道呢？」

「这种天花板上吊着好几重布的设置，恐怕是为了让身份高贵的女性不被地位低的男子的视线触及。实际上，今天仍然有一些地方存留着这样的风俗。而且这个房间中的家具也很了不得，如果能完好无损地带回去，其价值可比大量发现的古帝国要——」

话说到一半，泰蕾莎没了声音。

因为，刚刚还支配着四周的薄暗突然变成了柔和的光线。

「——」

剥落的墙壁也变得像刚刚完成涂装那般洁白，本该静静腐朽的家具此时换上了润泽的光彩。气味高雅的熏香芬芳中，和风与耀眼的阳光一同从窗中钻入，让房间中的垂帘在光线中轻轻飘摇。

亲眼目的身边的环境在一瞬间发生剧变，不只是泰蕾莎，连妮露也说不出话来。简直就好像整个房间都回到了数百年前的过去一样。

「泰蕾莎……！你、你快看那边——」

妮露指着背向两人的温德琳说道——不，她所指的恐怕并不是温德琳，而是温德琳的正面，倚靠在窗边软垫上的，那位身着薄绢与宝石的美丽少女。

这位少女的肌肤白皙通透，程度丝毫不输给温德琳，然而她却浮现出一种厌世且哀伤的表情，频频发出叹息。理所应当的，房间中刚才除了温德琳等三人以外应该再无他人，然而这位少女却并不像是什么幽灵。她就在那里，拥有极其明确的存在感。

「泰蕾——」

泰蕾莎皱起眉头，捂住了妮露的嘴。少女似乎正在和温德琳交谈，或者说，是温德琳正在听少女讲话。不过既然这位美丽少女突然如幻影般浮现，她的声音恐怕也并不是想听就能简单听到的。泰蕾莎暂且让妮露收声，自己竖起耳朵，仔细地倾听起少女的话语来。

「……欢迎至此，我等的末裔，现世而来的客人啊。我要将一缕希望托付给应我呼声而来的你。希望你能结束这漫长的痛苦，令人憎恶的噩梦，让我获得安眠——」

少女低垂视线，举起珠光宝饰的手按在胸口上。

「这座宫殿……是父皇无法醒来的噩梦。」

「————」

倾听着少女声音的泰蕾莎忽然眯起眼来，她看到视线一隅，似乎有什么小小的飞虫掠过。

「庞大帝国迎来斜阳，终将覆灭的时刻，父皇——皇帝迪多斯将这座宫殿拖入他的梦境之中，使自己的权威永世不灭。」

「梦……？这里是在梦里——？」

妮露呆呆地自言自语道。如果这座地下宫殿本身就是某人的梦境，那么，在这宫殿里的一角，自己和伙伴们所见的光景又是什么呢——泰蕾莎模模糊糊地思考这些问题时，突然嗅到了一股强烈的腐臭。

「梦境终究是梦境，已经无法再回归现实之中……但是，对幽闭于这梦境中的我们而言，却又与现实无异。我们成为了噩梦的虏囚，被锁在这里。锁在这疯狂的梦中。」

伴随着薄绢与珠宝的声音，少女站起身来，走近身旁的一张小桌。桌上有件似乎是用来盛装水果的银制带盖器皿，通体带着精细的雕刻。

然而，奇妙——并且莫名地令人感到不安的是——泰蕾莎忽然嗅到的腐臭，似乎就是从那银制器皿中发出的。

「我等的末裔，遥远未来的孩子啊……请你打倒父皇，斩断这噩梦吧。」

对反应淡薄的温德琳说完，少女的脸颊上滑过一道泪痕。

有什么东西也飞向少女四周。

「……！」

泰蕾莎捂住嘴，无声地睁大了眼睛。

那是数量难以估计的蝇群。不知何时，银制器皿已经变成了苍蝇的团块，而这些苍蝇又绕着少女嗡嗡作响。它们的声音愈来愈大，不断煽动泰蕾莎心中的不安。

「噩梦会无限地孕育出疯狂——」

少女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开始变得空洞。

「疯狂甚至已经开始向地上侵食……如果不杀死父皇，噩梦就永远不会结束。」

「……住手」

少女丝毫不为蝇群所动，将手放在银制器皿的盖子上。不愿看到器皿中所盛之物的泰蕾莎口中不自觉地发出声音来。

「可怜的年轻人……他和我相恋，刚刚心意相通，就触怒父皇而遭杀害。皇帝之女与近卫兵之间，身份未免太过悬殊——」

「快住手！」

泰蕾莎开口大叫的瞬间，少女也揭开了银制器皿的盖子。

「此处的一切都被疯狂沾染——甚至人心。」

黑云一样的蝇群与催人作呕的腐臭瞬间涌出，泰蕾莎反射地捂住脸，当场蹲坐在地上。

「我也同样——已经疯狂了。」

「——」

紧紧闭住双眼之前，泰蕾莎最后看到的，是银制器皿中还带血的，年轻近卫兵的头颅。

☆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仰望着昏暗的天花板。

「……」

温德琳缓缓坐起身，拿起滚落在一旁的提灯打量四周。

残破的垂帘早已在窗口处弱风的吹动下裹满灰尘摊在地上。少女的身影当然也和明朗的阳光以及畅爽的和风一样消失不见。华美而清洁的房间再度变为散发着异味的废墟。

不——归根到底，那究竟是现实吗？ 自己所目睹的，整座房间仿佛回到百年前的模样，那一切不都是梦吗。

「……也许在这里梦和现实的区别已经模糊了。不这样想，就没办法说明问题。」

回头一看，开口说话的泰蕾莎也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

「不过，我们三个人做的梦恐怕完全是同一个呢。」

「……太好了，幸好那么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梦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才做过。」

「的确是个颇具寓意的梦……温德琳君，你的意识现在清醒了吗？」

「嗯……虽然脚下还有点站不稳，但是意识没问题。」

温德琳静静点了点头，然后看着窗边桌上的头颅叹了口气。在梦中，那颗头颅还带着鲜血，似乎刚被砍下来不久，如今已经腐败得相当严重了。

把落在一旁的盖子重新盖上之后，温德琳自言自语地说道。

「……那个人，她在哭呢。」

「她好像自称是……皇帝的女儿。」

「嗯。好像说是皇帝迪多斯还是谁——」

「阿尔凯亚帝国的皇帝全都名叫迪多斯。据留存至今的记录来看，从第一代到第十六代，所有皇帝都以迪多斯自称。如果那个少女所说的是真的，那她就是帝国最后的皇帝，迪多斯十六世的女儿了。」

「可是，把整个宫殿都拖到梦境中去……那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办得到吗？」

「虽然我下面要说的已经不是历史，而是属于传说了，不过据说最初的皇帝迪多斯就是使用不知道是授予自还是偷盗自女神阿克薇亚的神力，仅用一代时间便建立起了庞大的帝国。既然是生在这样的皇室中，十六世皇帝要有那样的神力也并不奇怪。到了这个时候，我觉得这些已经应该可以当作事实前提来考虑了，不是吗，毕竟我们刚刚才一起见过——」

「啊——好了好了，实在是太长啦，泰蕾莎你的台词。」

妮露从两侧拉住泰蕾莎的脸颊，很夸张地发出叹息。

「——要聊天的话，一边走一边说也可以吧？ 毕竟没探索过的地方还有不少呢。」

「……难得妮露君也能说出如此有建设性的意见啊。」

泰蕾莎拿开妮露的手，然后率先走出房间。

没想到，随后就有一具腐烂的尸体踉跄着出现在她的眼前。

「太不注意前边了！」

温德琳当即拽住泰蕾莎的长袍衣角将她往回拉，妮露则挥动大剑，削掉了还在呻吟的尸体的脑袋。随后温德琳跳过坐倒在地的泰蕾莎，用双剑同时切断了尸体的手脚。

「……唔，这样或许就是效率最高的解决方案了。」

泰蕾莎俯看着仍在地上扭曲，试图重新站立起来的尸体，接着很生硬地点了点头说道。

「每次都把尸体四分五裂或者烧掉的确太麻烦了。总之只要让它们没办法一直追着我们就好，这样一来，原本行动就不甚敏捷的它们也——」

「大老师，你就没有其他要说的话了吗？」

「……做得漂亮。值得赞赏啊，你们两位。」

「真是不坦率。」

温德琳苦笑着耸了耸肩，如往常一样和妮露一起打起头阵向前走去。

「如果这里是迪多斯十六世的宫殿，那么哪里应该会有个书库才对。传说中掌握神力的初代皇帝之后裔，他本身也做出了把整座宫殿拖入梦境这样的事情，这样一位迪多斯皇帝要是没有对他的秘术留下半点记录，那才叫难以理解。」

「比起去找那些东西，现在更重要的不是找到最后的罪人吗？」

「妮露君，你真的算是帕里斯君的青梅竹马吗？ 如果那种昏睡病也是皇帝的诅咒，解决所有问题的线索不就可能在皇帝的书籍和记录里吗？」

「啊，原来是这样。」

「你看，泰蕾莎。」

温德琳打起灯笼照亮通道的前方，可以看到近处的一道门边散落着不少纸片和羊皮纸的断片。

「——刚才走到房间里的时候我在做梦所以没有发现，但是，现在一看，你们不觉得这里实在很奇怪吗？」

「唔。有道理。」

听到泰蕾莎这样说，温德琳便一手拿着剑走向那扇门，朝着门把手伸出了手。然而或许是因为长年累月所致，她轻轻一碰，那门把手便掉落到了地上。

「……至少这样也省得开锁了。」

于是温德琳用剑尖轻轻挑开了这扇门。

「……这可真是凑巧。凑巧到我都忍不住要怀疑是陷阱之类了。」

泰蕾莎朝房间里一瞥，接着扶起眼镜微微笑道。

这里似乎是某个地位颇高之人的书房。考虑到皇帝女儿的房间就在附近，也许此处正属于她，又或者是皇帝本人的。房间的墙壁从地板到顶都设置着书架，大量的纸片和纸莎草的残片堆积在房中。不过其中似乎也有一些书籍幸免于长年累月的风化侵蚀，连温德琳也看得出来，正是它们让泰蕾莎变得双眼放光。

「……这里得有好几千本书了吧？ 或者好几万本？」

「如果古帝国的确如传说所言，灭亡于两千年前的话，能将书架堆得如此满满当当的，恐怕也真的就只有一国之君主了。」

「真的吗？」

「没错。虽然今天许多人都会购买并阅读小说这种形式的书籍，但在从前，制作一册抄本却需要莫大的时间和劳力——而劳力则意味着金钱。更何况纸张本身在当时就是相当贵重的高级品。」

泰蕾莎吹开书架上的灰尘，用目光扫视残存书本的书脊标题。当然，这些标题都是古代文字，温德琳和妮露是读不懂的。

「你要物色也可以啦，但是至于熟读能不能放到之后呢，大老师？」

「我当然知道……哦！ 这里可确实是座宝山呢。」

泰蕾莎抽出几册还保留着形状的书本，把它们堆在了已经倾斜的桌子上。照这个架势看来，保存完好的书本当然自不必提，就是能判读的纸片恐怕也全要被她收集起来带回镇上去了。

温德琳忍不住无奈地叹息道。

「一次哪里能带那么多书啊。……你要不要先确定一下优先顺序，把最重要的首先带回去？ 剩下的再分几次运走不就好了吗？」

「温德琳君，你怎么只会站在旁观者的立场说话。……如果这些贵重文献被其他的探索者们拿去了，那该怎么办？」

「但是啊，人家觉得能到这里来的探索者真的很少喔？ 就是因为很少，所以他们来了也是孤军奋斗。」

「更何况你就没有想过，背着这么多行李和皇帝战斗真的现实吗？ 那样反而会在战斗中把书弄得更破烂吧。」

「————」

也许是在温德琳的指摘下终于清醒了过来，泰蕾莎顿时停下动作，双手抱臂思考起来。

「……的确就如你所说的。没想到继妮露君之后，连温德琳君也说出了非常具有建设性的意见，正所谓困难使人成长啊。」

「……这可真是，多谢夸奖。」

「那我就这样办好了。」

泰蕾莎从书山中挑出了三册，然后将剩下的书本放在了书架最高处的位置，并且用纸片加以掩藏。

「——好了，我们走吧诸君。」

将严选的三册书籍收进行囊后，泰蕾莎催着温德琳等人离开房间。

「那，你最后找到想要的书了吗？」

「嗯，虽然也有不少医学和剑术方面，似乎颇能使人受益的书，但最让我感兴趣的还是皇帝的手记，以及帝国的年代记。」

「皇帝？」

「恐怕就是这座宫殿的主人，迪多斯十六世所写的东西……我已经等不及回到房间之后仔细阅读一番了。」

「我说啊……接下来才有大难题在等着我们呢。」

「这我当然知道，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期待着回到住处之后好好读一读这些书。」

泰蕾莎露出淡淡笑容，似乎显得很可靠。温德琳自己也被她影响得笑了起来。

「可是我就很忧郁了。毕竟我是趁着爸爸不在的空隙，对芙兰下了药才到这里来的。」

「啊～我要说起来的话可能也是这样喔。最近妈妈一直特别啰嗦地催我给店里认真帮忙什么的——」

「回去之后还不知道要被怎么教训呢——」

温德琳和妮露谈笑的时候，忽然发现了落在通道一角的一点颜色。

「————」

是一朵小小的红花。虽然早已枯萎，而且被踩踏得皱巴巴的，但她曾见到过这样的花朵。

「真是蹊跷。」

泰蕾莎顺着温德琳的目光看到那朵花后，也自言自语道。

「——除了先前的那种狂暴红花，这座宫殿里我再没有看到过开花的地方。也就是说，这花是谁从外面带进来的了。」

「……！」

四下打量一番，温德琳发现在通道深处还有这样被踩踏的花朵。她望着向前延伸的通道，对泰蕾莎询问道。

「这前面有什么呢？」

「我也无从知晓啊……前面是我们还未踏足过的地带。那位探索者留下的笔记上也没有任何记载。你要是在意的话，我们去看看如何？」

「嗯。」

温德琳咬紧嘴唇，向前走去。

「嗳，温德琳，那个花怎么了吗？」

「那种花，我觉得是去我们家的坡道上开的花。」

「啊……说起来好像确实是。灌木丛里确实有不少很小的花呢。」

「以前妈妈在院子里种了许多不同的花。妈妈去世之后花就没了——但是，可能是种子飞过去了，也可能是根延伸到了外面，就只有那种花在宅邸外面长了起来。」

「可是那些花怎么会在这里呢？」

「艾尔森经常擅自就摘一大堆。然后说是送给我的礼物。明明本来就是我们家的花。」

「……说起来，艾尔森君这阵子似乎是下落不明了？」

「按说他是和公子手下的骑士们一起到了这里来，但是至少公子手中现在没有任何关于他身处什么地方的信息。」

「……虽然很对不起温德琳君，可能要请你再忍受一下他单方面的求爱行为，但是如果能跟艾尔森君在这里汇合，我们就又多了一面坚牢的盾牌。在我看来这可是大好机会。」

温德琳一行人快步走过雕像与石柱交替排列的通道，终于来到一扇锈蚀的铁门面前。以往的房间要么根本没有门扉，要么就是早已朽坏的木门，与它们相比，眼前这扇看起来颇为坚固的铁门明显是截然不同的。

「……一般想来，设置这种铁门的地方，不是宝物库，那就是牢狱之类了。」

「我投宝物库一票！」

「……你若是希望艾尔森君生还，那就应该赌后者啊，妮露君。」

「当然只是开玩笑啦。……啊，这里，最近好像有人用过呢。因为虽然门生锈了，但是锁没有生锈。」

妮露拿出几种细铁丝插进锁孔中，不到十秒时间，她就打开了这扇门。

谨慎地推开铁门，用提灯四下一照，妮露立刻失望地叹气起来。门后是无数铁栅栏隔开的小房间。

「……算了，比起钱，还是人的性命更重要呢。」

「你这话根本就只是在掩饰而已。」

「你们两位，静一静。——是不是从深处听到了什么？」

按泰蕾莎说的竖起耳朵一听。的确好像能从牢房深处听到些什么，似乎有人在说话。

「……怎么办？」

「……什么意思？ 什么怎么办？」

「如果里面不是艾尔森的话，该怎么办？」

如果里面的人不是艾尔森，那么对温德琳等人而言，毫无疑问她们就要面对新的敌人了。温德琳拔出剑，朝黑暗深处开了口。

「艾尔森？ 艾尔森——！ 是你吗？」

「——温德琳小姐！？ 你是温德琳小姐吗！？」

与温德琳克制的呼声相比，当即传来的那道回声则比众人预想得有精神得多。

「你没事吗！？」

「算是没事！ 只是现在暂时……出不来了。」

「怎么了？ 你被抓住了吗？」

「也不算是被抓——总、总之请快点把我放出来——！」

「……他既然都那样说，大概是没有危险了吧。」

「没办法，救他出来好了。」

「嗯。」

温德琳并不是多喜欢艾尔森。但是，她也不愿意见到认识的人死去。所以得知行踪不明的艾尔森还活着，温德琳心中确实松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你到底是被谁抓住，然后给丢到牢房里的啊？」

「这个声音，是妮露小姐吗？ 其实我啊，并不是被谁抓住了，而是该怎么说——自己走进去的。」

「自己走到了牢房里？ 你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夹道的无数牢房中，艾尔森在最深处的那一间里。在提灯的光亮映照下，艾尔森抱膝坐在狭窄牢房的角落中，用一种有些尴尬，又有些开心的复杂表情望着少女们。

泰蕾莎看着他，不解地问道。

「……要说你是被敌人抓住了，可你身上却带着武器与防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所以说！ 我并不是被敌人抓到这里，而是自己走到这里面来的！ ……只是，那个……进去之后，就再出也出不去了——」

「我还真是很好奇，到底是什么状况能让你落到这步田地的呢，艾尔森君。」

「就是啊。」

借助温德琳手中的提灯照明，妮露在巨大的监牢铁锁前蹲了下来。

「他所说的的确不错。」

「！」

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温德琳等三人一同惊愕地回过头去。用提灯一照才发现，正对面的牢狱深处也有不知谁在。一个穿着陈旧却高级的衣服，不知为何优雅地翘腿坐在一张豪华椅子上的男人——但他的头顶却毫无疑问地生着一个犄角。

「呵呵呵……欢迎，新到的来访者们啊。我是夜种王教授，天才的心理医——唔咕喔！？」

「小心，温德琳君，这家伙是夜种！」

男人撩起并不存在的刘海，神态自若地说道。但泰蕾莎却无视了他的话，用手杖毫不留情地捅进铁栅栏，戳在了他的身上。

「最好在它叫来同伴之前就把它解决掉。……不，也许这家伙就是“制作妖异物品”的那个最后的罪人。赶快把它解决掉，然后挂上十字架吧。」

「我也这么觉得！ 这家伙实在太可疑了，感觉要是不趁现在解决掉的话，之后就要吃亏的！」

「请、请等一下！」

终于从牢里走出来的艾尔森，不知为何却开始劝解激动起来的少女们。

「虽然他的确是夜种，但绝不是会加害我们的存在。」

「咦！？ 你在说什么啊，艾尔森！？」

「教授是自愿留在这里，享受安静沉思的时间的，呃，天才心、心、心——」

「心理医生夜种王教授。艾尔森，都过了这么久，你也该记住我的称号了吧。」

「没、没错！ 心理医生！ 我被困在这里感觉非常消沉的时候，也是通过和教授的对话才找到信心的。教授可是能通过对话解读人的内心呢！」

「正是如此。……几位小姐，如何呢？ 我希望尽可能多地增加临床案例，如果你们肯接受我的心理测试，我就将关于这个宫殿的重要——啊噶！？ 疼、疼！」

「唔哇？！ 请、请住手啊，泰蕾莎小姐！？」

「别阻止我，艾尔森君。这家伙怎么想都不对劲。没有必要听信它的花言巧语，应该理解解决掉它。」

「嗯……但是，反正他也在铁栅栏里，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虽说是有角的夜种，但对方却和温德琳等人以前遭遇过的那种，看到人类便会张牙舞爪扑来袭击的小鬼截然不同，既能与人交流，又表现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态度。至少现在看来是没有任何危害。

「没、没错，教授是无害的夜种！ ——啊啊，真不愧是温德琳小姐！ 我们果然心意相通！」

「……哦？ 看来这边这位白皙的美少女就是你的意中人了？ 你颇有眼力嘛，艾尔森。呵呵呵……」

「咦？ 讨厌啦，这、这么说我会很害羞的～」

看到艾尔森脸红着扭动身体的模样，温德琳现在也面露冷意，将要拔出剑来了。

「手下留情，少女们。我听刚才那位少女说，你们似乎是要完成用于打倒皇帝的仪式？」

「……是又怎么样？」

「既然如此，我想我可以为你们提供一些有益的建言。……如何？ 你们不想听吗？」

「这……泰蕾莎，你觉得呢？」

「我想，是否有益，总要听一听才能知道了。」

「那么我就来告诉你们吧。……只是，在这之前，你们要接受我的心理——」

自称夜种王教授补足了这一句之后，这次不仅是温德琳，连妮露也拔出大剑，甚至泰蕾莎都要从艾尔森的腰间抽出剑来了。

「稍等片刻，少女们啊。短视是有害而无益的。……那么，既然你们的伙伴艾尔森已经无数次地接受了我的心理测试……我就特别地告诉你们吧。」

「别说废话了要讲就讲。我最讨厌啰啰嗦嗦说一长串的人。」

「————」

泰蕾莎无视了温德琳和妮露那颇有意味的视线，用力摇着铁栅栏表示威吓。

「……你们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为了完成仪式就需要找齐九名罪人了吧？ 那么现在剩下的还有几人？」

「还有一个。」

「呵，看来你们付出了不小的努力嘛。要抓住一个罪人已经相当困难，人类还真是不可小觑。——那么，最后这一人的罪状是？」

「十字架下写着『制作妖异物品之罪』。」

「原来如此……你们运气不错。这个罪人就在附近。」

「什么？」

所有人都因为这句话变了脸色。

「所谓的妖异物品，是指不应存在于这世上的禁忌之物——用血肉和钢铁制造的，专为杀人而存在的人造人。」

「人造人……？」

「也就是说……只要把制造那个人造人的家伙挂上十字架就行了？」

「没错。」

「那人现在在哪里？」

「就在这前面。」

夜种王教授从铁栅栏里伸出手，指了指众人近处的一扇门。

「咦！？」

艾尔森一下子变得面无血色。

「怎么了，艾尔森？」

「真、真的是在这扇门里吗？教授！？」

「我是不会骗人的。」

「到底怎么了，艾尔森，你知道什么吗？」

「呃，那个……大家听说过不死怪物的事情吗？」

「听说倒是听说过……」

「那个怪物，就是在不久前走进了这个门里去的。」

「咦咦！？ 可是话说回来，你遇到了那样的怪物居然还能没事啊？ 人家对你的印象有点改观了呢！」

「不，其实是……和我一起的骑士们都被干掉了，只有我一个人什么办法都没有，所以我就逃到了这里。」

艾尔森指着自己先前所在的监牢说道。换句话说，艾尔森是在探索中遭遇了那个传闻中的不死怪物，意识到自己没有胜算之后，走投无路才逃到了牢房里的。

「然后我逃进牢房之后就上了锁，但是我又不擅长开锁这种比较细碎的工作……所以就一直出不去，只好在这里和教授聊天。」

「……人家还是撤回刚才的话好了。」

「可是，如果那个怪物真的就像传闻中那样可怕，这样的铁栅栏在它面前岂不是不堪一击？」

「很不可思议的，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在这里面，确实就不会被它袭击了。……是不是因为那个怪物虽然很强，但是却也很笨呢？」

「并不是那样。艾尔森。」

教授再次撩起并不存在的刘海，然后说道。

「——这座牢狱，是为了保存“素材”而设的场所。」

「“素材”？」

「你们所说的那个不死的怪物正是所谓的“妖异物品”——这个禁忌的人造人，是最后的罪人用机械和人类的尸体组合造成的。」

「原来如此……所谓“素材”原来是这样一回事吗。所以它才不会对留在此处的人出手？」

「没错。——继续留在这座牢狱里，艾尔森迟早也会被那人造人四分五裂，变成新的制造人造人的材料。」

「咦，咦……！？」

「可是，那也就是说」

温德琳盯着夜种王教授指出的门，眯起眼睛来说道。

「……要把最后的罪人挂上十字架，首先必须得打倒那个不死的人造人才行吗？」

「是的。……但是，我有一条与之相关的助言。」

「请、请您告诉我们！教授！」

「不死之身的人造人是不灭的存在。不论打倒多少次，它都会凭着可怕的再生能力即刻复活。——然而，这到底也仅仅是成立于宫殿这“舞台装置”下，某种诅咒产生的力场中罢了。」

「也就是说只要在宫殿外打倒它就行了？」

「是的。然而，说来简单，要实行却并不容易。」

夜种王教授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

温德琳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向那扇门。刚才的声音，似乎就是从门后传出的。

之后，门扉开闭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地传来，其间则是什么东西划过墙壁与地面的声响。听到这些声音，艾尔森慌忙拾起了他的盾牌和头盔。

「它，它来了！是那家伙！那个人造人！」

「恐怕就是你们大声吵闹才将它引过来的吧？」

夜种王教授坐回他豪华的椅子上，接着在小小的灯光下读起书来。

「——如果你们能活下来，就再回到这里吧。我想我还有最后的助言能帮你们完成仪式。」

「最后的罪人就在这深处的房间里不是吗？ 那我们再怎么样都会再回到这里来一次了。」

「快点走吧，温德琳小姐！ 在这种狭窄的地方可不好和那种怪物战斗。」

四人中唯一和人造人交过手的只有艾尔森。于是众人便按照他说的离开了牢狱。

「艾尔森！ 那个人造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呢？」

「乍看之下好像是人类。穿着铠甲，外形和人类类似——但是，两手的指尖却变成了锐利的长爪。和我一起战斗的骑士们，短短一瞬间就被它撕成了碎片……」

如果艾尔森只是个不成熟的骑士，他的话或许也并不足信。但艾尔森的实力是温德琳也认同的，能让他这样戒备，那对手一定是比传闻中更可怕的敌人。

四人身后的铁门开始发出轰响，有什么东西正要从其内侧突破。

「！？」

刚刚闭上的铁门被粗暴推开，一个细长的人影从中出现。

「看我的……！」

妮露不细看对手便挥动大剑砍了下去。这种使出浑身力量的一击，在往常甚至能击飞一名身材魁梧，全副武装的骑士，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脖子上挨了这样一击偷袭的男子——那个人造人，却仅仅是单膝跪在了地上，并没有倒下。

人造人无言地抬起头来。那是一张恐怕来自迄今所有牺牲者的，用剥下的血肉缝合而成，无表情且空虚的假面。

「妮露小姐！ 当心！」

妮露看着近在咫尺的人造人愣住了。

「唔哇——！？」

多亏有艾尔森提醒她才迅速抽身，让人造人的利爪只是擦过自己的鼻尖。那爪子的确就像是单手剑一样长。

「刚才的攻击没有效果吗……？」

泰蕾莎瞪大了眼睛。

「我觉得并不是没有效果……但是你瞧，它的伤口在愈合！」

人造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地站起身来，但是，它的脖子挨了妮露的一刀，留下了鲜明的伤口。通过血肉的裂隙可以看到伤口下的机械，或许那就是这个人造人的内脏之类。只不过——明明没有任何治愈魔法，那伤口却以肉眼能观察到的速度渐渐愈合。

「就算是魔法也没办法让伤口愈合的这么快——」

「难怪他们说这个怪物是不死之身——！」

人造人的爪子再度互相倾轧着，带着尖利刺耳的声音挥来。这一次，温德琳灵巧地用双剑挡开了。趁此机会，艾尔森的剑刺向了人造人失去防备的侧肋，妮露的大剑也向着它的左臂砍去。

「——如何！？」

接连的攻击将人造人击飞到了墙边。正常的人类在这样的攻势前，想必已经失去左臂流出肠子，身体也倒在了地上，随之而来的大量出血必然会引发休克死亡。

那个人造人却没有流血。侧腹洞开的伤口处有铁丝一样的什么东西颤动着，缝合着，接着血肉又在其上爆发性地开始增殖。切碎成好几部分的左臂也被仿佛筋组织的银色细线接在一起，很快切断面就再度贴合住了。

「如果一口气发动攻击的话不是不能打倒它。但是，一旦不成功它就会这样再生……然后不管多少次都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我们迟早会用尽力气，最后——」

「原来如此……这种强韧的程度实在是恐怖啊。」

「但、但是，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把这家伙引到宫殿外面去啊！？」

温德琳等人已经在宫殿里游荡了许久，不过眼下要离开宫殿，就必须得回到通往地底湖的那个最初的路口。那里不但和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有相当的距离，如果中途遇到敌人遭受夹击就更是万事休矣了。

人造人晃晃悠悠地试图再站起来时，艾尔森再度对它的足部发动攻击令它倒地，接着他向泰蕾莎问道。

「这、这种时候怎么样才算是来到宫殿外侧呢？ 哪怕只有一步，也可以算是宫殿的外侧吗？」

「如果说对方是因为宫殿的诅咒才变成这样，那么踏出一步应该也算是来到了宫殿之外……怎么，艾尔森君，你有什么想法吗？」

「总、总之先走这边的门！」

恐怕一旦发现敌人，这个人造人就会执着地追击到天涯海角。如今虽然它还拖着未接合的腿，但挂在那血肉模糊的脸上的空洞双瞳，的确是牢牢地捕捉住了温德琳等人的动向。

「快点！」

少女们在艾尔森的催促之下连忙打开附近的门。

「咦？ 楼梯？ 这里还有往上走的楼梯吗？」

门后是一段螺旋形的阶梯。四人奔跑在描成巨大圆形的石阶上，向着高处跑去。

「——喂，艾尔森君。」

不擅长运动的泰蕾莎早已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对艾尔森开口问道。

「你到过这楼梯上面的地方吗？ 就我来看，与其说这是向上的楼梯，倒更像是一座塔之类的什么东西……」

「是的，我去过！」

艾尔森伸手接过泰蕾莎的行李，然后露出如小狗般亲近的笑容连连点头。

「一直跑上去，就能来到视野很开阔的屋顶上！」

「顺带问一下，那个屋顶可以通到什么地方去？ 是不是有一个空中回廊之类的东西，可以通到另一座塔——」

「不，没有的。」

「什么！？」

「那、那个，艾尔森」

温德琳向身后一看，确认人造人仍旧执着地以缓慢步子不断逼近后，她站住脚步对艾尔森问道。

「那就是说……上面是一条死路？」

「不，感觉也不能算是死路，因为那里的面积相当大。」

「我问你啊……！不能从那里到别的地方去，那不叫死路还能叫什么！？ 到了那里不就无处可逃了吗！？」

「……真想把几分钟前还对你抱有一线希望的我给碎尸万段——」

「咦！？ 妮露小姐姑且不提，怎么连温德琳小姐都这样说！？ 我、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不、等一等。要责备他之后再责备也可以。先移动到屋顶上吧。在这里和那家伙战斗实在是太危险了。」

「人家觉得不管哪里都一样危险……」

就这样，碎碎自语的妮露打着头阵，四人继续攀登起了那长长的阶梯。

第一卷 上 第七章 在旅路的尽头

螺旋阶梯尽头的塔顶豁然开阔，四周虽有胸墙包围，但墙的高度还不及温德琳的腰际。稍有不慎就可能会被越过。当然，要是掉到塔下，恐怕必然只有死路一条了。

从这里抬头也能看到天空，而那天空自不必提，依旧是不可思议的光带模样。

「呜哇……感觉头好晕——」

「要吐也请你忍到过后再吐。」

泰蕾莎一边探出身子朝塔下张望，一边对放下了行李一身轻松的艾尔森说道。

「——看来你也不是完全没有脑子嘛，艾尔森君。」

「那是当然。毕竟我也算是受过和上流阶级相应的教育的啊。」

「只是，你最开始就应该说明自己的意图才对，这样也免得她们对你幻灭。」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泰蕾莎？」

「要说简单，其实也很简单。」

泰蕾莎指着塔下，露出狡黠的一笑。

「——这里的正下方既没有屋顶也不是中庭，而是坚硬无比的岩盘。也就是说，这下面不是宫殿的内侧，而是外侧。」

就在此时，通向螺旋楼梯的门应声倒地，那个人造人再一次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刚才艾尔森对其足部施加的伤害已经完全消失了。

「大老师！ 到了这个关头不要卖关子好不好！」

「我知道的！」

除了泰蕾莎之外的三人都握住武器跑上前去。

「温德琳小姐，请你躲在我的身后！ 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的！」

「别开玩笑了——！」

人造人的利爪在艾尔森的盾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换做温德琳身着的轻装护甲，恐怕早就被那利爪毫不受阻地撕裂开了。艾尔森一面挡住护甲，一面顶住盾牌，试图推开人造人。

「看我的——！」

虽说体格没有多少差距，可艾尔森和人造人之间，明显是艾尔森处于劣势。人造人此时举起左手，眼看就要绕过艾尔森的防御，戳向他的眉角去。

妮露在此时发动强力攻击弹开了人造人的左手，并且令它脚下明显踉跄了一步。

「完全不知道到底是有用，还是没有用啊——！」

「就算没有用也不能停……！」

一连串的攻防中，温德琳绕到人造人身后，抓住它的紫色长发，然后用左手的防卫匕首狠命戳进了它的脖颈。

「……！？」

尽管防卫匕首勉强贯通了人造人的颈部，但握把上传来的异样触感却让温德琳不由得迅速退开。

这个怪物或许并没有普通动物那样的骨骼。它更像是昆虫或是甲壳类一样，全身覆盖着棘刺横生的甲壳，内部则被肌肉填得满满当当。

「呜哇……！ 脖子上被戳进那种东西，它居然还能动吗！？」

人造人看起来丝毫不在意脖子上的匕首，顺势对温德琳开始了反击。

「……！ 呀！？」

温德琳想用剑挡下利爪，但她的身子却一下子被弹开了。那一瞬间她听到剑锋和利爪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尖厉的声音让她脊背中流下冷汗。

（插图4）

「当心，温德琳君！ 这个怪物的身体和我们不一样，它从这里落下去也未必会死，但我们可是毫无疑问地要丢掉性命的！」

「我当然知道——」

温德琳慌忙重整姿态，和人造人拉开了距离。她既不像艾尔森那样有强固的盾牌和铠甲防身，也没有妮露的大剑可以用来格挡。对她而言，能否用手中的剑挡下攻击，这本身都是一个问题。

「泰蕾莎！ 你说这座塔下面就是宫殿外侧，那就是说把它从这里打下去就可以了吗？ 但是，只是把它打下去也不一定能让它摔死啊！？」

「我虽然没有证据——不过要是失去了那种近乎不死之身的再生魔法，一般来说切掉它的脑袋就能让它死了。」

「……听起来倒是挺简单的。」

「只要切掉它的脑袋的话确实容易——」

泰蕾莎将手杖突向前方。当即，原本离她还有相当距离的那个人造人就仿佛被看不见的铁锤殴打一般，身体前倾，脚下一步踉跄。

「妮露！ 艾尔森！ 拜托你们用尽全力！」

温德琳一边喊，一边朝人造人怀中冲去。

「咦、是、是什么意思！？」

「啊——遗憾！ 连你心爱的温德琳在说什么你都不明白吗？」

虽然遭受泰蕾莎的魔法攻击失去了平衡，但人造人依旧保持着站姿，并且瞄准温德琳挥起了手上的利爪。任谁吃上这样的攻击恐怕都要被切得像是烤肉片一般，所幸温德琳此时的姿态低得足够贴近地面，她躲过利爪的挥动，像是在地面滑行一样从人造人的两腿间钻到了它的身后。

「妮露！」

绕到人造人身后的温德琳随即抓住它的双脚朝后一拖，令它前倾倒地，接下来，妮露立刻从上方挥动大剑向其头部砍去。

「咦，啊？ 原、原来是说这个吗！？」

终于领会到温德琳的意图之后，艾尔森也仿照妮露挥起了手中的剑。现在要做的事情根本不需要什么剑术技巧，只不过是跟砍柴没有多大差别，纯粹的力气活罢了。

「啊！？ 割、割下来了！」

原本就被防卫短剑刺穿了脖子，再加上妮露和艾尔森的全力劈砍，人造人的脑袋一下子从脖颈上脱离，滚落到一旁去。

然而，即便如此它的身体也没有停止动作。它保持着伏在地上的状态挥动两手逼退妮露和艾尔森之后，又用长长的利爪灵巧地捧起滚落的脑袋，试图将它放回脖子上。

「从这种状态下它也能再生吗？ 我还真想看一看——只可惜很不巧，我也承担不起这样的风险。」

泰蕾莎放出的无形力量再次击中人造人，将它捧起的头颅打到空中去。

「——温德琳！」

「嗯！」

温德琳则将跪倒在地的人造人当作踏台，高高地跳向空中，然后猛地用剑击打向下落的头颅。

「啊……」

「……漂亮的一击，温德琳小姐！」

目送人造人的头颅划出一道缓缓的抛物线后，妮露和艾尔森一同鼓起掌来。

「专心，你们两位。现在还没完呢！」

没有了头部的人造人似乎是同时失去了视觉和听觉，它缓缓站起身，然后开始疯狂地挥动双手的利爪。

「好、好危……真是太危险了！」

「简直就像是被切掉了脑袋的鱼一样……我也差不多该引导一下它了。」

泰蕾莎第三次释放魔法，让人造人在屋顶的边缘处失去平衡。

趁此机会，绕了一大圈从人造人身侧接近的妮露使出回旋斩，劈向它的胫骨位置。

「它感觉不到那种疼痛，这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泰蕾莎放下手杖苦笑道。

就这样，脚下一软的人造人前倾着越过塔楼边缘的胸墙，自己追着其头颅坠落下去。

「怎样？ 我们战胜它了吗？」

「谁知道呢？」

妮露和艾尔森探出身子朝塔下张望。

「……它在动吗？」

「看起来不像是在动。」

「是没有在动吧？」

「手和脚看起来都折断了呢。」

「首先它的身体现在和头还是分开的。」

「……感觉头确实没有要再连到身体上的样子。」

「那么大概就可以认为它死透了吧。」

泰蕾莎用手扶着脖子拧了拧头。温德琳对魔法并不怎么了解，不过这种直接攻击敌人的魔法好像不但会耗损精力，对肉体也有意想不到的负担。

「妮露君，可以给我一些巧克力吗？ 在这里稍稍休息片刻，我们就去寻找那个据说在牢狱深处的最后的罪人吧。」

「嗯，好歹这个地方既没有腐肉的味道，也不用担心有老鼠。」

妮露打开丢在一旁的行囊，然后叹着气说道。

「————」

温德琳拾起落在地上的防卫短剑，将它收回腰间的剑鞘后，再次抬头望向天空。

「……温德琳小姐，你怎么了？」

艾尔森一边脱掉头盔擦汗，一边走向温德琳身边询问她。

「说起来这里明明是地下的洞窟，但是为什么能看到天空呢？ 真是不可思议啊。」

「据说这个地方是在梦里。」

「咦？ 梦？」

「嗯。好像是迪多斯十六世在国都灭亡之前，将自己的宫殿拖到了梦境里。所以在这里才会发生那么多奇怪的事情吧？」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对了，说来我想到了一件重大事项。」

静静地吃完巧克力后，泰蕾莎一推眼镜，对艾尔森说道。

「——艾尔森君。我要请你之后帮忙搬运一下行李。」

「行李？ 为什么我要搬你的行李啊？ 要是温德琳小姐的行李我倒是还可以……」

「想必你也希望为古代史研究的跃进贡献出一己之力吧？我找到了许多贵重的资料，并且想在有人手可用时尽可能地把它们运出去——」

「虽然我还是不太懂你说的……不过那好吧。这也是出身高贵之人应当履行的义务之一。不能面对身处困境者而不伸出援手。」

「……先声明一下，要是回到西席瓦尔，我可好歹也算是个贵族的？」

「原来是好歹吗。我出生于侯爵家，同时也是涅斯大公的侄子，我可不算好歹的贵族。」

「…………」

泰蕾莎撅起嘴，一言不发地收拾起行李来。

这里不存在昼夜之分，连时间流动都被扭曲，然而终究没有能放下戒备放松的一刻。温德琳拍了拍艾尔森的肩膀，拿起银剑走向了螺旋阶梯。

☆

翌日，当卡穆罗和泽贝克回到宅邸之后，迎接他们的是沮丧到令人同情的芙兰。

「实在是非常抱歉！」

脱掉斗篷为止是三次，卸下铠甲为止是五次，芙兰一直在为放跑温德琳的事情向卡穆罗道歉。

「老爷，对不起。孙女的失职就是我的失职——无论您决定什么样的惩罚我们都愿意接受。」

当泽贝克也和芙兰一起低下头来，卡穆罗终于发出一声长叹，摇了摇头说道。

「不是你们的错。说实话，就连我也没想到温德琳居然会做到这种程度。真没想到她为了溜出宅邸，居然不惜下药迷晕了芙兰……看来她是有相当的决心了。」

「是的，恐怕的确是……」

「总之，如果她已经前往了那个遗迹，如今我们再怎么焦急也是没有用的。我们能做的，只有祈祷温德琳能平安回来而已。」

卡穆罗吩咐芙兰准备简单的食物和热汤，然后自己和泽贝克一同朝卧室走去。

「……自从那个洞窟发现以来，温德琳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大小姐有了持剑之人的决心。她大概了解到了游戏之外，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模样。而且更重要的是，大小姐似乎已经能站在更高的角度，考虑如何做才对霍尔姆人民有益……」

「要继承这个伯爵领，决心和视野都很重要，可我实在是——」

「温德琳大小姐一定会平安回来的。请您不要担忧。」

「……嗯。」

披上睡袍之后，卡穆罗在沙发上坐下，忧虑地抿起嘴。

「……您还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你可还记得，昨晚临出门时温德琳问的话？」

「……是。」

「她问自己是否曾在河里溺水，被母亲救起来过——我当时没能立即想出该如何回答。莫非，温德琳真的还记得当时的事情？」

「怎么可能……？ 这未免也太难以想象了。」

「果真如此便好——」

听到芙兰回来的脚步声，卡穆罗中断了和泽贝克的对话。

「总有一天这些事情得坦白……但在那之前，你可一定要平安回来啊，温德琳——」

卡穆罗咪眼望着窗外的朝霞，静静地自言自语道。

☆

「要说意外也真是意外呢。」

前往大厅的路上，妮露开口说道。

「不，我倒觉得也没有多少意外。毕竟拥有过度力量而不能控制，迟早是要走向自我毁灭的。虽然不知道此人究竟是学者还是技师，但他正是这样造出了自己也不能控制的怪物。……或许，同样的道理套用在古代帝国本身也不算错。」

「那、那个……泰蕾莎小姐的高见的确有道理，但是为什么一定是我来搬这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呢？」

艾尔森在三个少女的身后，大汗淋漓地拖着绑上绳子的木箱。箱子里则是最后的罪人——的亡骸。

在塔楼屋顶打倒人造人之后，温德琳等人在牢狱深处找到了一个塞满刑具，作坊模样的房间，并在房间中发现了这个被分尸的男人。从尸体上堪称光滑的切面来看，恐怕他也是被那人造人的利爪“解体”的。

这个人似乎就是人造人的制造者。他原本是要制作能够自行处死所有罪人的自动人偶，于是才创造出了那个只要身处于宫殿中就会无休止地复活，永不停歇地追捕罪人并将其处死——某种意义上，的确可以称作是“完美”的刽子手。然而工作完成后，他本人反而成为了第一个被处死的对象，这个结局不可不说是讽刺了。

「不过倒是省了我们的功夫。」

「嗯嗯，毕竟这个人一点都不值得同情呢。」

「所以说，我还是很想问一下，为什么搬运他尸体的任务一定就要被推到我头上啊……」

艾尔森加快步调，挤到温德琳和妮露中间说道。

「——当然，这种事情肯定不能让温德琳小姐来做，但是妮露小姐平日里就做了很多需要力气的活，现在来稍微帮我一下不好吗？」

「咦——你让人家一个女孩子来做这种事啊？」

「我是骑士，而且我的力量是要在关键时刻来保护大家的，我想这种单纯的劳动还是妮露小姐更适合……这就是所谓的人尽其才，妮露小姐也应该知道这个道理吧？」

「我从以前就开始想了，在这一点上你的想法跟我好像从根本上就不一样啊，艾尔森。」

妮露很夸张地耸了耸肩，然后叹着气说道。

「对你来说我们所有人可能都是你应该保护的对象，但至少在这个霍尔姆的事情上，我们是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做些什么的……再说我们也并不弱。」

「不，可这是身为贵族者的——」

「我也算是贵族，然而我并不觉得身为贵族就有保护妮露君的义务啊？ 温德琳君，你怎么看？」

「我——我觉得贵族确实有贵族要承担的责任，但是就算这样，也不可能只凭自己就保护得了所有人的。」

出生于领主之家的温德琳总是被一种要为霍尔姆人民做些什么的使命感驱动着，但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终究有限。冒险的旅程一路走到今天，她已经对这一点有了刻骨铭心的感受。温德琳并不觉得贵族和平民就应该像艾尔森所说的那样，一方必须接受另一方的保护。

「以前艾尔森你说的，贵族和平民应该携手共进，这一点我倒是赞成。……但是，要说这就代表身为贵族就要做什么什么事情，身为平民就不用做什么什么事情，我觉得两者有些不一样。」

「简而言之，只凭出身来概括一个人实在是太草率了，而且经常还会让人考虑问题考虑得很偏颇。」

「偏颇……吗。」

「举个例子好了。艾尔森君。按照你的想法，贵族就必须是像你一样身手高强，处事清廉，立志要于危难中拯救人民的人，但现实真是如此吗？」

如果王侯贵族们人人都有艾尔森这样的性格和价值观，世界的确应该会变得更加太平。现实却并非如此。贵族之中确有像卡穆罗这样受人敬重的，但也不乏施行暴政压榨民众者。

「另一方面，身为平民的妮露君，尽管有些马虎而且略失矜持，但她个性明朗快活，不仅手巧，很快能领悟各种道理，而且还是个位朋友着想，有情有义的人，还有为故乡而不惜赴汤蹈火的气概。再要补充的话，差不多地还算是可爱。」

「……既然要夸奖人家，能不能最后别那么敷衍呢？」

「不是夸奖。这是单纯的事实。」

四人来到大厅，在仅剩的空十字架下打开木箱，取出了男子的尸块并且用绳子将其绑好。此人制造的人造人无情地屠杀了众多探索者，他本人正是身负“制作妖异物品之罪”的罪人。

「——人的出身，或者说家世，说来只不过是人生这个长长旅路的出发点而已。」

泰蕾莎一边着手做着拼接尸体这样的可怕工作，一边淡淡地讲道。她说的话比以往还要冗长，不可思议地，这次大家却是一边帮着泰蕾莎一边认真地听她说，并没有人打断。

「因为出发之时的情况不同，有人生来注定会享受优雅的旅途，也有人生来就要面对难关困境。然而到头来，人们终究是要一个个走上只属于自己的旅路。这条路不能和其他任何人交换，只能靠着自己的脚来走完。……虽然，有时候倒也能遇到方向相同的旅伴，彼此之间还能互相鼓励一番。」

「你是指家人和朋友吗？」

「也可以这么说。——终于，等到再也走不动的时候，旅程就结束了，人生也结束了。走过了多长的距离，走完这段旅路花费了多少时间则是因人而异的。如果回首过去，看自己走过了怎样的旅程，而这段旅程确实值得小小地对他人夸耀一番，那这就可以称得上是好的人生了。」

「也就是说，贵族未必就会有好的旅程，平民也未必就一定会有平淡无味的旅程……泰蕾莎小姐，你是想这样说吗？」

「嗯。至少我是这样想的，并且也时常希望自己能度过如此的旅程。」

「……泰蕾莎你呀，要不然干脆不要做学者，回去做神官之类的怎么样？ 我觉得你好像还挺擅长给别人讲道理呢。」

「还是算了吧。我明白你很为我这一番话触动，但我的道路终究是要探求智慧的。……不过，等到了阿坦那样的年纪，确实再也不能来回到各地奔走的时候，找个神殿在里面以神官的身份领取一份俸禄，优哉游哉地研究古代文明度过余生倒也不错。」

好不容易用绳子重新绑好男子的四肢，将其挂上十字架之后，泰蕾莎拿起了叠在一旁的一摞号码牌。

「刻在地上的古代文字，还有那个奇怪的夜种的所谓助言都说，最后只需要按照一定的法则将这个号码牌挂在罪人的头上就行了。……不过也只是个简单的幻方而已。」

「幻方……就算你跟我说是幻方，我也并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啊。」

「瞧，妮露君。哪怕生为大公的侄子，也有人连这样简单的幻方都无法理解呢。这就是所谓尽管受尽了出身带来的好处，自己却只知道享受好处而懈于努力的典型啊。」

泰蕾莎戳着艾尔森的鼻尖。艾尔森则扭头对温德琳送出求救的视线，然而温德琳只是耸耸肩膀。

「咦？ 但、但是……那就是说难道妮露小姐也知道这个吗！？」

「总之就是……正中间是五吧？ 然后，让横、竖、斜的每一列加起来都是十五不就行了？」

「答对了。」

「咦咦咦！？ 难道说，这个对大家来说都是常识吗！？」

「不，我是听拉邦爷爷说的。反正，因为是希冯解读的仪式，所以肯定是去问拉邦爷爷才对啊。」

「好、好狡猾！」

「好了，你安静点。——总之，这样仪式应该就完成了。」

泰蕾莎在九名罪人的脖子上挂好号码牌，然后向恐怕尽头就是王座的柱列长廊转头望去。

「……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谁知道呢……？」

「总之！」

泰蕾莎提高音量，压过了温德琳和妮露的窃窃私语。

「——这样一来仪式就完成了，我没有漏掉任何一环。假若如此之后那个皇帝还依旧是不死之身，那就说明刻在此处的铭文并不正确。因为我自己是不可能出任何错的。」

这样堪称傲慢的一番话实在很有泰蕾莎的风格。的确，以泰蕾莎的个性，面对超出能力的事情，她不会妄言说自己能做到，而她若是说自己能做到，那就定然不会有半分意外。

「我们又没有说是你搞错了什么。」

温德琳苦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就在这一瞬间，九个十字架突然一齐燃烧起来。

「！？」

「这是……！？」

「看啊，这就是仪式已经完成的，最直接的证据了。」

泰蕾莎拨弄着长长的头发，直视着温德琳等人。她的声音似乎比以往还增添了几分骄傲。

九名罪人燃烧的身体散发出的黑烟扶摇而上，好像狼烟一般，油脂烧灼的恶臭充斥着整个大厅。也许是闻到了这股臭味，泰蕾莎嘴角还挂着得意的微笑，脸上却微妙地扭曲起来。她轻咳一声接着说道。

「……这样，舞台就准备好了。」

不知何时，众人的脚下出现了一股盘绕的紫色雾气。这股雾气似乎就是从王座上一点点流过来的。

「虽然还是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走吧？」

妮露看着伙伴们提出建议。艾尔森随即默默点了点头，重新戴好头盔。

「温德琳君。」

泰蕾莎又将一颗巧克力放入口中，然后对温德琳开口说。

「……平安回到镇上之后，我有件事想和你慢慢地谈一谈。」

「什么？」

「等我们收拾掉这个皇帝之后再说吧。……我的兴趣，已经不是眼前的这个迪多斯十六世，而是其他的东西了。」

虽然不知道泰蕾莎要讲的究竟是什么，但即便走到眼下的这一步身边也没有人表现出悲观，更没有紧张得浑身僵硬，这一点让温德琳很开心。

回头看看以往的冒险经历，温德琳等人至今的探索似乎确实欠缺了几分紧张感。无论身处何等严峻的险境，她们的态度似乎都相当淡然，就好像去散步一样。或许这是因为三个性格乐观的少女碰巧凑在了一起，总之适度的放松的确为冒险带来了好的结果。

因此即便到这个时候，四人的脚步也并没有多么沉重。浓厚甚至粘稠的雾气就好像要缠裹住人的脚步一样，即便是如此的环境中，最后一战终于到来的信心和决心也盖过了他们的恐惧和不安。少女们迄今为止已经历过许多次出生入死的局面，她们知道即将面临的战斗绝不会多么简单，恐怕这一点对艾尔森也是同样的。

「……唔哇，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个真厉害啊，虽然不知道该说是艺术还是邪术……」

雾海中生出的无数石柱上各个雕刻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形象，就好像某种展示陈列一样。审美情趣如此扭曲的宫殿，恐怕走遍全世界也再找不到第二处。

终于，在愈加稠密的紫雾后方，众人看到一朵绽放的巨大花朵。那是一枚有八片花瓣的花朵形纹章，雕刻在正面深处的影壁上。

有人端坐在花朵下面。

「……咦？」

妮露凝神一看，然后皱起眉头说道。

「那是什么啊……？骷髅吗？」

「与其说骷髅，我看说是木乃伊倒更合适。看起来肌肉组织和皮肤倒还勉勉强强地留在上面——」

的确是一具干枯的木乃伊。它坐在背靠巨大花型纹章的王座上，身穿遍染成紫色的袍服，戴着月桂枝编成的冠冕。众人慎重地靠近细看，还看到了自由出入于其空洞眼窝中的小虫，以及它失去了嘴唇的口中，已经残缺不全的牙齿。

正是这张口却在突然间发出了声音。

『——统统跪下。』

令人毛骨悚然的干枯声音，的确就是从这木乃伊的口中发出的。

『朕乃迪多斯……君临一统大河流域世界之大帝国阿尔凯亚者，十六世皇帝迪多斯。卑贱奴仆，尔等此为不敬。统统跪下——』

「啊……咦！？ 这就是，迪多斯十六世？！ 不是真的木乃伊吗！」

妮露不禁发出惊愕的叫喊。泰蕾莎则眯起眼睛——一边悄悄移动到一行人的最后方——一边推了推眼镜，开口说道。

「想不到大阿尔凯亚的王者最后竟然是如此结局……不仅畏惧失去昔日的荣光，将宫殿移至那没有出口的噩梦中，自身甚至也堕落成了这不生不死的怪物——」

『尔等……可是在愚弄朕？』

皇帝枯瘦的手臂抬起来，并且慢慢指向了温德琳等一行人。其动作仿佛都能让人听到吱呀吱呀的声音。

『把头低下，卑贱奴仆……朕乃远位于尔等之上，君临直至未来永劫的十六世皇帝——』

「真不巧，你的阿尔凯亚帝国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灭亡了。你也稍稍看一看现实吧。」

泰蕾莎打断了皇帝的台词。

「——算了，你要是想在这种噩梦的监牢中继续玩你的国王过家家倒也可以，不过至少能不能不要给我们添麻烦呢？ 自从通往这个地方的洞窟入口打开之后，地面上又是夜种横行，又是奇病蔓延，我们可是被搞得手忙脚乱啊。所有这一切的原因不都是你吗？」

『竟敢……如此愚弄朕……』

皇帝那原本只是空洞的眼窝中开始飘摇起某种白色的东西。再一看，它那仅剩下皮肤和骨骼的右手里也多出了一把剑。温德琳等人一同握住了武器。

『汝等可是……可是要行弑逆之事？ 要来夺取朕的国家？ 休想……休想——』

「都、都是因为特蕾莎小姐你说了不该说的话啊！ 现在皇帝陛下已经开始生气了！」

「那你难道觉得，只要像宫廷诗人一样地讨了那个陛下欢心，霍尔姆承受的灾厄就全都会就此消失吗？」

「先前的那个人说……这里的一切都疯狂了。」

而疯狂的元凶毫无疑问就是这位皇帝——迪多斯十六世。

『朕的帝位，朕的王座都仅属于朕。纵然再经过多少时光，君临天下之王者也仅有朕一人——纵然是父祖与众神也休想夺走！ 更何况尔等卑贱奴仆！』

王座突然开始震颤起来。

「什……什么？！」

『尔等卑贱奴仆，尽可恐惧颤抖！既然不愿在朕面前低头，尔等便要以血清偿这不敬之罪……！』

「呜哇！？」

皇帝坐在王座上动了起来。更准确地说，是那造型夸张的巨大王座载着皇帝，站立了起来。

「王座只属于自己，原、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这个笑话可不好笑啊，妮露君！ 那个王座恐怕也跟先前的人造人一样，属于一种魔法生物。……或者换句话说，就是非常厉害的夜种。」

王座撑起关节粗大的四只脚，每踏一步都伴随着一阵大地轰鸣，慢慢地朝温德琳等一行人逼近。当然，若是被它的脚踏到，恐怕冒险故事当即也就要落幕了。

『纵然大河倒流，尔等也不可能胜过朕——！』

皇帝居高临下地发动突刺，连连袭向温德琳。

「……！」

虽说外表上看来是枯瘦的木乃伊，但那干枯的手臂发动的攻击却异常地迅猛。温德琳意识到对方比那个人造人更危险，更不适合硬碰硬，于是猛地后跳一步，开始与皇帝对峙起来。

「与马上的骑士战斗，首要的步骤就是将对方从马上拖下来！」

艾尔森将剑收入鞘，改为拿起挂在腰后的战槌。要破坏这个有如生物的王座，想来钝器也的确比刀剑要更有效一些。妮露也和他一起横向逼近王座，接着两人各自挥动武器向它的脚砸去。

「！？ 好硬——」

然而即便同时遭受两人的攻击，王座也没有丝毫摇动。

（插图5）

『————』

皇帝高高举起手中的剑，开始低声吟唱起什么来。

「咦？」

「是古代语……？ 各位，快离开！ 我有不好的预感！」

泰蕾莎发出警告让温德琳等人迅速撤离皇帝的身边。

下个瞬间，白色的雷光从皇帝的剑中迸发而出，向众人奔袭而去。

「呜——！？」

全身都麻痹了。舌头抽搐着发不出像样的悲鸣声。即便如此，温德琳或许也还算是幸运，毕竟她只有手上的剑接到了一小道雷击而已。

「艾、艾尔森……！」

顺着妮露的哀声扭头一看，温德琳看到了仰面倒在地上的艾尔森。恐怕他是吃了全身被金属铠甲包覆的亏。

「温德琳君，妮露君！ 请你们稍稍为我争取一点时间！」

「唔……！」

泰蕾莎跑向勉勉强强支撑起身子的艾尔森，开始施放魔法为他急救疗伤。

「只用说、当然、很简单啦……！」

妮露用颤抖的手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然后直接掷向皇帝。

『想不到经受朕的雷击之后居然还能动弹——虽为贱民，身体倒还强健。』

皇帝挥剑劈碎了瓶子后，瓶中的灯油随即四散飞溅。

「这只是因为，你已经老掉牙了吧——！？」

妮露当即将大剑戳在地上咏唱起了咒文。温德琳也配合着她，强行驱动着身体朝皇帝冲去。

「你已经不再是不死之身了！ 我们的攻击对你是有效的！」

『何等妄言——』

皇帝再次以惊人的速度发动突刺，温德琳勉强用防卫短剑挡开之后，以右手的银剑划出一道弧光。

『——唔……？』

剑锋所指之处是皇帝的膝盖部分。对方始终从高处发动攻击，温德琳的反击总会处于下风，要命中要害部分则更是困难。

然而，看到裂开的紫袍和干枯腿部的伤口——尽管它的表情实在难以认读——皇帝却似乎表现出了困惑的神情。

『为何，伤口没有愈合——？』

「所！以！说！你已经不是不死之身了！」

赤红的鬼火从妮露的指尖迸发出来直击皇帝的躯体。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这样的魔法本身难以造成多大的伤害，但先前淋在皇帝身上的灯油却被鬼火一气引燃，火舌包裹着了皇帝和它的王座。

『喔、喔啊……！』

「看来迪多斯十六世不死秘密的真相，实际上是一种瞬间愈合伤口的再生力啊。这种再生能力肯定比那个人造人还要强得多，已经达到能一瞬间让伤口消失的程度了。」

为艾尔森做完了应急处理之后，泰蕾莎站起身来。

「——不过现在，这种力量已经不复存在了。」

「一、一口气解决对手吧，温德琳小姐……！」

「……你为什么这时候首先是对温德琳君开口呢？ 难道不该先对我道谢吗？」

泰蕾莎对摇晃着站起身的艾尔森抱怨了一句，接着翘起嘴角说。

「……但是一口气解决对手这一点我倒是赞成。」

『尔等、尔等……休想——』

皇帝已经松动脱落的颚部中露出的粉色舌头——这恐怕是它身上唯一一处颜色不似死者的部分——被火焰包裹着仍在燃烧。或许是这个缘故，它口中发出的话语变得模糊而难以分辨，结果令这位孤独的帝王显得愈发阴森可怖。

『朕乃十六世——不，万世的皇帝迪多斯，区区贱民，居然做起白日梦来，想要打败神圣不可侵犯的朕……！』

迪多斯十六世的愤怒变为猛烈的冲击，向着温德琳等人袭来。

「不过、这种程度……！」

石板随之碎裂，破片在温德琳的雪白肌肤上留下数不清的伤口。然而当挺过了冲击波，再从地上爬起之后，温德琳反而露出了大胆的微笑。

「万世皇帝？ 你哪里算得上万世，你连做皇帝的资格都已经没有了……！」

『住口……！朕要把你变做一滩血肉！』

「继续说它，温德琳君！」

王座试图要踏碎温德琳，泰蕾莎便用魔法抵消了它的冲击力。不过，温德琳趁机挥剑对皇帝发动的多次攻击也没能造成致命伤。

「你一个人在这黑洞洞的大厅里，执着地不愿意离开这老掉牙的王座，难怪你没有发现。……这座宫殿里，早已没有什么侍奉皇帝的臣下了！」

『什么——！？』

「不然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能在你的眼皮底下，完成这些夺去你不死力量的仪式？」

温德琳或是躲开，或是挡下皇帝接连不断的突刺，同时不顾嗓子要变得嘶哑，用尽力量喊道。

「——还不是因为，你已经被所有人抛弃了！」

『住口……不准、口吐此等妄言——！』

「你早已经被那些你以为的臣下抛弃，背叛了！知道你不死秘密的人为了打倒你，将线索留给了后来的我们！」

「所以说，你啊，已经被你的臣子烙上了不配做为政之人的印记。」

『唔喔喔喔喔……！』

不知是幽怨之极，又或是愤恨之至，迪多斯十六世张大嘴发出叫喊，再次举起手中的剑开始了咒文的咏唱。

「它又来了，各位！」

「艾尔森，抱歉！」

「咦？——呼哇？」

温德琳将喘着粗气的艾尔森当作跳台，踏在他的背上腾空劈砍向皇帝。

『——一群，鼠辈——！』

尽管想要迎击温德琳的剑锋，然而皇帝终究是比温德琳慢了一拍。它的剑绽开了温德琳的一缕发辫，然后，那只握剑的手就滚落到了地面上。

『————』

咒文的咏唱戛然而止，皇帝发出了不成声音的悲号。

「哈！」

趁此机会，艾尔森也对王座的脚发动了攻击。经过火焰烧灼之后，钝器的殴打让王座出现了数不清的裂痕，每当它继续行动，裂痕也就变得愈发复杂，愈发扩大。

「还差最后一步——！」

妮露用尽浑身力气挥动大剑砸了下去——尽管这样形容很是奇怪——王座被砸得单膝跪在了地上。

『不可原谅……！ 尔等贱民，竟把朕的、朕的——朕的！』

「……！」

当艾尔森想要再举起战槌，皇帝如枯枝般的手竟直接向他伸了过去。所幸艾尔森条件反射地一缩脖子，只有头盔被崩飞出去。看头盔形状歪扭的模样，便可以知道那手爪蕴含着多么可怕的破坏力。

「怎、怎么会这样……！」

接着，皇帝的枯手又抓住了艾尔森双手握着的战槌。

「咦……？ 等、等一——」

「艾尔森君，再稍微坚持一下！」

『……唔——？』

泰蕾莎用魔法抑制了皇帝的膂力。拼死抵抗着不让皇帝夺走自己武器的艾尔森这时终于借助泰蕾莎的支援抢回战槌，接着重新全力发出一击。

「这次真的就要——！」

巨大的破城槌完全击垮了王座的前脚。紧接着，温德琳架好银剑向前发动突刺。

『噗、唔……』

她几乎是用身体猛撞般地，将手中的剑完全刺进了木乃伊那干瘦的胸口中。

『唔、可、可恶——』

「呀——」

皇帝一晃身子便将温德琳扫到了一旁。可是，这场战斗的确就要接近尾声了。

撞到石板地面上的温德琳忍住疼痛立刻再次起身，这一次，她拿起了视野角落中那把属于皇帝的剑。将木乃伊的手从剑柄上扯下之后，温德琳再次冲向了迪多斯十六世。

『汝、汝那肌肤，莫非是——』

皇帝拔出刺在自己胸口上的银剑，同一瞬间，一道光从它的眼窝中闪过。

「温德琳！？」

此时温德琳已经以惊人的速度冲到与皇帝咫尺之隔的距离，并且一跃而起，斜着劈下手中的剑。

『————』

银剑从皇帝的手中滑落，王座也在几秒后轰然倒地。

『愚、愚昧……』

皇帝的身体被抛落到地面时，已经是从左肩到右肋几乎被劈作了两半。

『汝终究、也像朕、一样——纵然想要逃出这场噩梦，也会发现世界不过是他人手中之玩物……』

随着断断续续的声音，它的四肢开始从末端风化。

「——咦！？ 怎、怎么了？」

「大概是这场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弥散在四周的紫色雾气也慢慢消退。

『无论逃往何方，都只会身处更为浩大的噩梦之中，汝为何毫无知觉……？到头来，无论是朕或是汝，都无法、逃——脱。』

不久，迪多斯十六世的身体就完全消散为尘土了。与其说是风化，实则更像是其存在本身从这世上消失了一般。温德琳有这样的感觉。

艾尔森从地上捡起已经严重扭曲变形，再也无法戴在头上的头盔，然后发出叹息。

「这样一来……事情就真的了结了吧？」

「谁知道呢？ 不回到地上看看的话是不会清楚的。」

「在这之前，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好不容易打倒了皇帝这个他们口中的元凶，要是在回去的路上丢了性命，那可就真的太笨了。」

「——那个」

温德琳用布包起皇帝的持剑，将它收进行李之中，然后对众人开口说道。

「可以再去一下那个中庭吗？」

「人家是没有意见……但你可真的别再晃晃悠悠地走到别处去了啊？ 这一次，人家是真的没有力气追上你了。」

「没事的。……大概没事的。」

虽然没有什么根据，但温德琳却很确信。

打倒了招致灾厄的元凶后产生的安心和成就感，还有全身的疲惫慢慢融散开来的感觉之中，温德琳还漠然地有了一丝悲伤之情。

现在的我已经和之前的我有了决定性的不同了——或许正是察觉到了自身的变化，她才会有这种预感着诀别的悲伤与哀痛。

第一卷 上 终章 遥远回忆

霍尔姆依旧处于奇病蔓延，夜种横行的困境中。

尽管事态未有任何解决，不知为何，泰奥罗却感到有什么东西令他心情激动雀跃。

「——教授。」

他坐在沙发上，合起读到一半的书，开口问道。

「足下可知道格林瓦德的英雄传说？」

「格林瓦德？」

海灵丹教授摘下眼镜任它垂在胸前，露出了一副困惑的模样。

「格林瓦德……说起这名字，莫不是此地伯爵家族的名号？」

「没错。格林瓦德氏被封在此地成为霍尔姆伯爵，几乎是与涅斯公国建立同时发生的事情。然而实际上，这一家族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扎根于此地。或许还算得上大陆中历史渊源之长首屈一指的一族。」

「哦？ 那公子所言的英雄传说又是——？」

「也许算是自古以来的大河信仰与妖精信仰相结合后，诞生的一类贵种流离谭。……相传格林瓦德氏的始祖，原来可追溯至一个随着大河漂流至这片土地的奇妙婴孩。此子在养父母呵护下长大成人，终于成长为了不起的英雄豪杰，而后去往妖精们栖居的地下世界旅行。」

「原来如此……这样的传说在大河流域各地都有不少。许多故事中，前往妖精乡的英雄于该处得到了宝剑与魔法，继而经历了一番寻秘宝，猎恶龙的冒险，后与妖精们一起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似乎也有些版本的故事结局是英雄最后又回到了人世间。」

「初代的格林瓦德，正是这样一位自妖精乡返回的英雄。」

泰奥罗以手托着下巴，向海灵丹教授瞄了一眼。

「足下想必也有一丝察觉吧？」

「公子是说——」

「温德琳·格林瓦德。——模样看上去实在像是会受到妖精们眷顾，肌肤雪白的美貌少女。以一介女儿之身手持宝剑，与伙伴们一同在地下展开冒险。她若真能打倒那传闻中的皇帝并平安返回，这岂不是又一个新英雄的诞生？」

「如此说来……唔，倒也的确与传说中英雄的后半生类似。」

「英雄尽管不是想当就能当得了的——可那姑娘，也许真就是命定如此……」

「不不不，要当英雄可是简单得很。」

教授再次开始解读起从遗迹中带回的石板，他一面动着羽毛笔，一面对泰奥罗说道。

「倘若老夫的祖国今后果真前来攻打公国，公子尽可将至击溃至体无完肤。如此一来，公国臣民定将赞颂公子为救国之英雄了。……这岂不是比击败不死之身的皇帝要容易得多？」

「嘴上说来的确是简单。」

泰奥罗将书本放回桌上，然后站起身来。

「公子。」

但在他离开之前，海灵丹叫住了他。

「……老夫自从到此为您服务起，已有七次听您谈起过伯爵的女儿——您有何在意之处吗？」

「足下所言的在意之处是指何意？」

「您究竟希望伯爵的女儿平安生还，抑或是不愿看到这一幕——老夫有些好奇。」

「余也分不清楚。——然而，倘若那姑娘真能成为霍尔姆的救星，余倒是想要对她期待一下。」

泰奥罗淡淡一笑后便离开了房间。目送他离开后，海灵丹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

☆

水面中映出的，或许是某个遥远异国的都城。至少绝非是霍尔姆的风景。

不知那些建筑物究竟涂了什么才有各个雪白的墙壁，甚至能映着阳光熠熠生辉。四座塔中的每一座都高得惊人，远不是霍尔姆的钟楼所能比拟的。模样好似神殿的巨大建筑物周围是一片雕刻石柱的丛林。

这一幕风景而后又渐渐被昏暗房间里景象取代。也许是从窗户中射入的光线过于强烈，所有一切都被逆光涂成了黑色，令人至多只能勉勉强强分辨出，有一名女子此时正倚靠在窗边。

「…………」

女子坐起身来，似乎是注意到了温德琳的目光。仍旧是因为逆光的缘故，此人的面孔难以分辨，但那动作却似乎是朝着温德琳伸出手，并且呼唤着她的名字。

「——温德琳小姐！」

静静的水面泛起波纹，温德琳的梦境被打断了。

她坐在泉水的石砌边缘上，看了看正在用冷水洗脸的艾尔森，又看了看周围。

「……泰蕾莎小姐她们说，差不多该出发了。」

「嗯。」

「不过，说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呀。」

「什么？」

「你瞧，打倒了皇帝之后，这个地方真的发生了各种各样的变化，不是吗？」

艾尔森擦掉脸上的水，感叹着指向两人的头顶。

「我以前也来过这里一次，当时，上面可是一片天空，和塔顶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呢。但是现在往上看，就只能看到洞窟的顶上了。」

「……是啊。」

的确。那光带模样的天空已经消失不见，盖在两人头顶上的仅剩下了裸露的岩石。或许那片不可思议的天空也是迪多斯十六世用诅咒制造的一种幻影。

艾尔森端着变形的头盔舀起一些泉水润了润嗓子，然后露出了他那，看起来的确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似的，标志性的明朗笑容。

「——大概，是因为我们打倒了皇帝。这样镇上的人们就一定能得救了。」

「…………」

温德琳暧昧地点点头，然后将空了的皮囊重新盛满水。

「喂——温德琳君！ 我们该回去了！」

泰蕾莎和妮露正在收拾厨具和篝火。温德琳再次用力一伸懒腰，朝着伙伴们走去。

「——温德琳你呀，有没有想好回去之后该说什么借口？」

妮露淘气地笑着问她道。这个话题一提出来，哪怕是温德琳也不免要忧虑起来了。

「毕竟你不但不听父亲的嘱咐溜出了宅邸，而且甚至还对情同姊妹的芙兰下了药，有这样一番事迹，我看就是被送到某个远方的神殿去，从今以后过着监视之下的生活也不奇怪了。」

「做了坏事才被丢进神殿去的人，不是泰蕾莎你自己吗？」

「我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只是擅自从熟人的宅邸里借了几本书而已。之所以进入神殿，也完全是为了追求新的智慧，完全是我自己的决定。请你可务必不要误解了。」

「这可说不……啊，你把这些拿一下。」

「这些行李，是什么东西啊？」

「这次的战利品！ 你可是被我们救了一命，帮帮忙来搬一下行李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妮露把一个巨大的袋子交给原本就身着铠甲重装的艾尔森，然后哼着歌走了起来。

「——就算神殿之类只是玩笑，温德琳君，我觉得你还是要做好受到严厉批评的准备啊。但是话又说回来，你至多也只是会被斥责一通而已。因为霍尔姆伯爵卡穆罗·格林瓦德虽是面对盗匪蛮族都不曾畏惧的，公国首屈一指的骑士，可他却有一个唯一的弱点，那就是对女儿实在太娇纵了，这还是我到了霍尔姆以来听到的第一个传闻呢。」

的确，以卡穆罗的风格，他肯定会发一通牢骚，但最后仍然原谅温德琳。然而如今温德琳最为在意的与其说是父亲的斥责，实则是与父亲见面这件事本身。再见到父亲时，从出生至此构筑的亲子关系或许就要发生变化——少女纵然完成了击败皇帝的壮举，这种漠然的预感却依旧令她不安。

艾尔森抖了抖肩上的袋子，对她说。

「请放心吧，温德琳小姐。情况如果真的发展严重，我会站出来当作你的挡箭牌的。既然你是为了救我才违反伯爵的嘱咐，那么这次就轮到我来保护你了，相信我吧！」

「……我们又不是专门为了救你才来的。」

「不不不，现在你就不用再害羞了……我都知道的，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才没有害羞。而且你也绝对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你们两位，现在要聊天倒是可以，」

泰蕾莎起先一边走路一边读着在宫殿里发现的书籍，这时她却一推眼镜，指了指通道的前方。

「所谓冒险就是活着回家的历程……这是从前某位东方的哲人说过的。在回到地面上之前，我们可不能大意。」

「啊」

泰蕾莎手指之处，身穿崭新铠甲的尸体正慢慢靠近。妮露顿时失望地耷拉下肩膀，握住了她的大剑。

「……原来被夜种杀死的死者还会站起来，这不是皇帝的诅咒吗？ 明明我们都打败那个皇帝陛下了！ 讨厌！」

「那么妮露君，拜托你把刚才的怨气尽情发泄在它们身上吧。不需顾虑。」

「不用你说我也会的——真是的！」

「我也是！」

妮露第一个跑出去之后，温德琳也把行李塞给艾尔森，向前冲了出去。

（接下卷）

第一卷 上 类似后记的东西

初次见面。我是枯草章吉。

本作品的原作免费游戏，『Ruina 废都物语』这个RPG的作者。

虽然也得到了一两页后记的空间，但关于本书的部分还是让给嬉野老师，我想借此机会来谈一谈制作原作『废都物语』时的一些考虑。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觉得日本人的奇幻作品，尤其是在异世界中冒险的奇幻作品，实在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东西。

脱胎自幻想文学和TRPG的奇幻作品，在日本有其独特的发展轨迹。也许是因为勇者斗恶龙等游戏颇受欢迎的原因，「勇者击败魔王」这种简单的故事被不断发展，至今诞生出了许多派生作品，并且得到了读者们的好评。

这类故事最大的特征，在于它们讲述的故事都是类似的，即敌方的「魔王」在地上，或是其控制之内的异界中拥有领土，凭借魔物大军的侵略对人类构成现实的威胁。

这类魔王形象的原型之一，恐怕是『指环王』中的冥王索伦。他身为神话时代起便诞生的强大超自然存在，指挥着巨大的军事国家，试图谋求支配地上，的确是特点突出，简明易懂的反面角色。

当然了，还有精灵与矮人，半兽人之类的中土世界居民，他们也都是这个舞台上大家所熟悉的演员。日本的作家们若是追求高纯度的幻想文学，恐怕必然要走向托尔金作品的方向。

但是，日本的作品在其根本处，却和欧洲的作品有一些不同。

读一读『指环王』，读着就会发现它的基础是欧洲的历史，或者说，是披上了美丽的奇幻作品的外衣，经过大量修改的一种时代剧。

西去的精灵们暗示着对前基督教文化的乡愁，东来的侵略者们，则代表了对蒙古帝国与奥斯曼帝国这些异族的恐惧。这部宏大的架空历史中，处处能找到古代和中世纪欧洲的片段。

正因如此，中土世界才有了强烈的真实性，并且让人能为之着迷。

但是，如果说奇幻文学的基础在于西方的传统，那么与此毫无关系的日本人喜爱奇幻文学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其一或许是一种原始的，对世界的欲求。

打败敌人，夺取财宝，解决问题的方式同时也是解决坏人的过程，秘境与迷宫中的大冒险。许多奇幻作品正是以这种具有观赏性的方式，解放了人心中的蛮性。

有时这些作品还会让人想起久远历史之前，那些关于超自然之神秘的思考，异世界中的风景也刺激着人们对陌生土地的憧憬。

这之中也包含着对欲望的解放——在现代社会难以表露出来的欲望。攻陷哥布林的基地时，人们心中的情感究竟是什么呢。只要这些情节不至于违反现代人的精神，这也称得上一种健全的，满足人欲望的方式。

这些魅力是无关乎受众的文化背景，能让每个人感到愉悦的。

另一个原因，或许是日本的读者们从出生起就已经建立起了对游戏文化的熟悉与亲和。对年轻人们而言，奇幻文学并不是一种外来文化，而是他们从小就熟知且享受的游乐场。

之所以用能力值和技能来表现角色，也是因为这样便于描写他们的强大程度，或者说这样更「自然」。自在游玩的世界中若是没有手机之类的机器或者各种基础设施，则会太过不便或者不自然，因此它们，或者它们的类似品也要在故事中登场。

精灵和矮人既是明示作品题材的符号，也是可供选择的种族。这些东西的根基出自传统的神话故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更重要的是，建立在它们之上的「奇幻要素」变成了任何人都可以使用的共有设定，进一步地，这些要素成为了满足今日人们种种真实欲求的基础舞台。

现代的日本人之所以喜爱奇幻作品，也许就是这些诸多要素络合而成的结果。

传递出一种新的体验奇幻作品的方式，让以往固定以另一种方式体验这些作品的人感受到新视角的魅力，这是我在制作『废都物语』游戏原作时的考虑。

让抱着游戏心态体验奇幻故事的人迷失在灰暗的幻想世界中。

让喜爱古典幻想作品的人，潜入地下城的同时又感受到一种熟悉与怀念。

更进一步地，如果可能的话——如果受众能感受到那些我也不甚了解却又憧憬的遥远古代、遥远异乡所残留的一丝芬芳，那就是我最大的满足了。

最后。将拙作化为优秀小说的嬉野老师，绘制出美丽封面与插画的弘司老师（以前我因为憧憬还临摹过），以及为这部作品尽力的编辑老师，我想向你们表示感谢。

还有原作的各位玩家，各位小说的读者们，也要谢谢你们。

http://blackhat.a.la9.jp/ftotfr/ 枯草章吉

第一卷 上 后记

突然地说一下，我的那个时代正好是游戏书*爆发的年代。我最初买的游戏书是『黑暗城堡的魔术师』**和『火山的魔法师』**，我有一个双胞胎弟弟，而我弟弟在同时期购买了『术士』**的全集，我记得当时我们两个就这样交换着看书玩了很久。

那个时候，社会上已经出现了所谓的红白机RPG，不过原本就很喜欢桌上游戏的我，还是觉得这些游戏书更让我有亲切感。

只是一个大叔的回忆罢了。

大家好啊，我是嬉野秋彦。

往常我总是在写轻小说。有时候也会写游戏的小说改编版，或是游戏剧本之类的东西，但总之写得最多的就是轻小说，而且这些轻小说也大部分都偏向奇幻类型。

我喜欢描写作品世界，描绘其中的社会风俗，所以写的东西总是不由自主地偏向这样的方向——然后就遇到了『废都物语』。

虽然很遗憾，没有和原作者枯草老师见过面，但我想他也一定很喜欢自『黑暗城堡的魔术师』开始的一连串游戏书。从游戏里登场的武器，还有夜种王等等元素来看，不由得就会有这种感觉。

这部游戏对阿克薇尔的大河流域世界的塑造实在是出色极了。历史和地理方面当然不用提，就连神话、民俗故事，甚至人们生活中见到的乡土料理都有非常详细的设定，这实在是让人感动。也难怪为什么这部作品会有如此多的狂热爱好者了。

要把这样的作品变成小说——这也可以套用在所有RPG的小说化作品上——写什么，写到哪个程度，游戏中没有叙述的东西要讲得多详细，这些选择和取舍就变得很重要。换一种方式来说，就是要面对诸如该不该一五一十地展现游戏中的所有事件，该不该写最后的决战和故事的结尾，再或者反过来，游戏中没有展现的事件和角色之间的关系，在写小说的时候要设置到什么程度，等等类型的问题。

我当然玩过游戏，也写过游戏的小说化作品，还参与过游戏的脚本制作，可我自己也还不清楚上面那些问题的正确答案。这些问题也可能根本就没有答案。再举一个比较简单的例子，我写过不少格斗游戏的小说化作品，有些角色在作品中出场得比较多，他们的粉丝就会给我「书很好看！很棒！」之类的评价，但登场比较少，或者主人公光环不强的角色的粉丝就会批评说「绝对饶不了这个作者……！」或者「重写！」再或者「你根本就不懂〇〇〇」之类。简而言之，我意识到要写出所有原作粉丝都满意的作品，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此这一次，我至少为主人公选择了让我自己满意的同伴们。这种自我优先的行为的确是不厚道，但以往的经验告诉我，要是一部作品自己都写得不开心，那么写出来的小说肯定是不行的。如此一来，故事聚焦在泰蕾莎大老师的身上，也就定是自然之摄理所致了。

好吧，认真一点地讲，选择骑士线主角的理由，是这样比较便于描写围绕霍尔姆的地缘政治内容，也能更方便地让主角和泰奥罗建立起联系。泰蕾莎之所以成为重要角色，则是因为我实在找不到第二个比她更适合的人选来解说故事中的种种谜团了。希冯虽然也很聪明，但他看起来不怎么愿意给其他人说明这说明那的。

说到这里，后记能使用的空间也差不多要用完了。

最后的部分，我要对游戏的原作者枯草老师，负责插画的弘司老师，以及责编Y老师致以莫大的感谢。当了很长时间的作家，不过看到自己写的原稿变成书本，总还是会有一种特别的喜悦感。

接下来说一说之后的预定，夏天之前也许就能看到故事的后续……大概。温德琳等人之后的冒险能描绘道什么程度，这还需要和枯草老师以及责编老师一起商量才行，但我如今还面临着右手骨折这种非常个人的问题……续作的面世时间实在是没办法确定，不过续作肯定是有的，这一点我想要先告诉我各位读者们。

那就再见了！

嬉野秋彦

[*注：游戏书(Game book)是将故事切分成无数个选择肢，并且打乱所有选择肢顺序的小说形式。这些小说有不少以第二人称叙述，“你”需要按照旁白的指示做出选择，翻到指定的页数继续接下来的故事，并且最终走向安排好的许多结局中的一个。]

[**注：此处提及的三部作品原名依次为暗黑城の魔术师，火吹山の魔法使い ，ソーサリー，它们都是70年代末被介绍到日本的游戏书。此处不对原作进行考证。前两部作品也登陆了NS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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